我的文學自白──《貞女》序　　　　　──　古華
　　貞女　──愛鵝灘故事──一
　　貞女　──愛鵝灘故事──二
　　貞女　──愛鵝灘故事──三
　　貞女　──愛鵝灘故事──四
　　貞女　──愛鵝灘故事──五
　　「九十九堆」禮俗──一
　　「九十九堆」禮俗──二
　　霧界山傳奇──一
　　霧界山傳奇──二

《貞女》

古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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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學自白──《貞女》序　　　　──　古華

　　有人問過我，我也問過人：

　　甚麼是文學？

　　有說是苦悶的象徵，有說是人性的證明，有說是歷史的寫照，有說是人類剩餘情欲的發瀉，是警世、喻世、醒世，是痴夢、驚夢、圓夢，是野史、演義、傳奇，是光是熱，是鼓是號，是能量動力，是對生活的干預或挑戰，是社會的折射鏡、透視鏡、哈哈鏡，是幕僚和幫閑，是時代的晴雨表，政治的溫度計……

　　我說，文學甚麼都不是，又甚麼都是。說她甚麼都不是，因為此地無銀三百兩；說她甚麼都是，因為無論她屬於哪洲哪國哪種哪族，甚麼語言符號，都離不開社會、人生、人情、人性。依此類推，說她是感情飢渴者的情婦，歲月寂寞者的知音，長途跋涉者的伴侶，說她是森林裏的城堡，諸神之山的花園，沙海裏的綠蔭，大漠裏的清泉，是調味品，娛悅劑，荷爾蒙，蜂皇漿，健身膏等等，又有何不可呢？

　　我並非玩世不恭者。我活得老老實實、恭恭敬敬、規規矩矩。時年四十過三矣！多少年來，是文學給我以心靈撫慰，精神策勵。通過小說寫作，我擁抱著人生，吸吮著甘霖，品嚐著苦澀，宣洩著愛憎，寄望並憧憬著未來。我在格子裏爬行，探索，尋找並力圖表現那個失落了的及行將失落的世界，於是，寫作了「寓政治風雲於風俗民情圖畫」的《芙蓉鎮》、寫作了五嶺山區桀驁不馴的山民的反叛之歌《浮屠嶺》、《潛逃》，寫作了人類文明之光姍姍來遲的大森林腹地的《爬滿青藤的木屋》、《姐姐寨》，以及反映當今山村變革生活的《相思樹女子客家》、《蒲夜溪磨房》等等。我置身於作品所表現的生活激流之中，也就有著一股近乎山溪奔瀉的辛烈、激奮。這些作品，雖然先後被譯成多種外文出版，被改編成電影、電視或戲劇演出，獲得過多種文學獎勵，受到些國內外讀者的歡迎，我卻以為，它們是「擁抱生活」的產兒，是生活和藝術的近親結合。從遺傳學的觀點看，近親結合容易導致生命的退化，而藝術需要的是遺傳變異和生長優勢。

　　何謂「擁抱生活」、「生活和藝術的近親結合」？原出自我對文學的思辨，亦是受到生活自身的啟迪。有一回，我跟一位分別了許久、思念了許久的好友在某地相遇，彼此都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相擁相抱好半日，彼此的肩頭都落有無聲的淚珠。可是，好友的面容，是有了歲月的皺褶？還是青春常駐？是兩鬢染有秋霜，還是滿頭青絲濃密如故？明眸大眼仍是兩汪秋水，還是已經渾濁發黃？一時，都未及看顧、認別。之後，我總算跟好友拉開了些些距離，彼此的雙手都抵住了彼此的肩頭，來相互辨認、端詳、感嘆：

　　「你瘦了，臉上爬了皺紋，頭髮白了大半……日子過得不怎麼順暢？」

　　「你沒變樣，沒變樣，雙手還跟先前一樣強健……你臉模子好像比先前還俊、好看……」

　　看來，生活和文學有其共通的內涵：擁抱，親吻，然後強烈、酣暢，卻難免感情衝動，失之盲目，莽撞，狂熱，直露；不識廬山真面目。而相應地拉開彼此的距離，保持一種審時度世的鎮靜與清醒，雖然冷峻，雖然含蓄得近乎淡漠，卻易獲致時空的思辨，立體的構成，視野的遼闊，歷史的縱深。

　　加上認識到當代小說一定要講究可讀性，趣味性，不應諷刺為讀者「喜聞樂見」、高「上座率」、不應回歸故作高深的象牙塔、咬文嚼字的窄胡同，於是我嘗試著寫作了《貞女》、《「九十九堆」禮俗》、《霧界山傳奇》等。

　　既是嘗試，自然會有其種種的幼稚及種種的不足。但願這是前進著的幼稚與不足。為了前進──哪怕是十分緩慢的，我不懼幼稚乃至謬誤，不惜被人尊為「大頑童」、「老天真」。因為它終歸要強似那熟透之後的僵化和老朽──猶如果子，成熟之後倘若處置不當，離腐爛也就不遠矣！

　　甚麼是文學？文學就是綿綿不絕的青春，綿綿不絕的稚嫩而又倔強的生命之歌。

　　謹此，是以自勉、自策、自勵。

　　一九八六年三月廿二日於深圳

　　貞女　──愛鵝灘故事──一

　　第一章

　　橫貫中國南部的五嶺山脈的北麓，有座壁立千仞、岩飛絕頂的大石山，叫做天碑山。老天之碑，氣衝霄漢。天碑山下有個七、八十戶人家的村落，叫做愛鵝灘。不用說，村名得自灘名了。說是遠古時候，這村落就背負天碑山，面朝愛鵝河。愛鵝即大雁。說是那時節這一帶河川水面寬闊，水草豐茂，夏無酷暑，冬無嚴寒，為南來北往的大雁越冬棲息之地。愛鵝河能放排送木，能揚帆運貨，能把巍巍天碑山連同山腳的小小村落，連同藍英英的天、白悠悠的雲，都映在水裏，也是收容進水裏去呢。這一來，愛鵝河似乎比天碑山還氣派，還有瞻魄和力量。可是不曉得在哪朝哪代，愛鵝河找到了新的出口，改了道，從天碑山的背後轟轟隆隆、勢如崩雪地逕直流下去了。簡直是一種大自然的背叛，明目張膽的變節。天碑山卻不為所動，屹立依舊，也就在愛鵝河面前顯示出歷史的嚴峻與穩固。更為令人稱奇的是山下那個彈丸之地的小小村落，在世代的風霜、歲月的雨霧中含辛茹苦地存活著，舊的泥牆、木屋老朽了，倒塌了，又有新的石牆、石屋蓋起來，周而復始。大自然的劫難、人世的禍患都沒能把它從地上抹掉。都說是仗看天碑山蔭庇了它，給了它好地氣，好風水。

　　自從愛鵝河水改了道，便裸露出來一條十幾里寬長的乾涸河林。滿河灘上不再有大雁落腳，而滾著、臥著大大小小、圓圓扁扁、各色各樣的鵝卵石。可不要小看了這些其貌不揚的鵝卵石！說不定它們還是大冰河、小冰河時期的遺物了呢。比天碑山上下任何一種喬木灌木、花藤草莖、飛禽走獸的祖先們還要古老到哪裏去了呢！它們經見過的世面，包藏著的史實，豈止是盤古開天、鴻濛初辟、三皇五帝？不定女媧用它補過天，精衛用它填過海，大禹用它治過水？

　　然而自古以來，使得愛鵝灘地方久負盛名的，不是這些史前卵石，卻是緊挨著山邊的一座貞節牌坊。牌坊為祁陽白石所造，白壁無瑕，四柱落地，石梁橫臥，為拱門框架構式，高兩丈三丈不等，上刻節婦封號、家室姓氏、生卒年月、敕封年月、立坊年月等等，均為當時官宦、名士手跡。這些素色牌坊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每座相隔三、五十步不等，共是一十五座。唐、宋、元、明、清五朝皆有。一十五座牌坊中，兩座最為有名，一是宋太祖御筆題匾，一是大清雍正皇上親賜封號。其餘均依朝代排開，下邊青石鋪地，兩側條石嵌成矮牆，矮牆下種著女貞，似兩隊青衣佇立，又似兩條翠帶環繞，恪守著護衛的職份。當地人俚稱為「節婦街」，為天碑山下一大奇觀，愛鵝灘畔香火淨界。傳說大清風流皇帝乾隆私訪江南，曾遊此地，親筆寫下「文武百官至此下馬」八個大字，被鄉宦立下碑刻於「節婦街」首，更平添出一種威嚴、聖潔的氣氛。每到年頭歲尾，初一十五，三月清明，便有許多本地鄉鄰，外州外縣父母，領了自己尚未出嫁甚或尚未成年的女兒，來這一座座牌坊下焚香化紙，跪拜磕頭，然後聲淚俱下地講述一個個貞節故事。「節婦街」上，自是香烟繚繞，紙錢紛紛，既肅穆淒楚，又哀怨溫柔……

　　本來作為一項歷時一千多年文化怪跡，歷史奇觀，「節婦街」的十五座貞節牌坊曾被當作文物，完好保存到了公元一九五八年初。後來五湖四海鬧開了破除迷信的「大躍進」運動，新的神話替代了舊的奇蹟，天碑山下也砸鍋煮鐵，發射高產衛星；於是「節婦街」上的十五座漢白玉牌坊被一一拆毀，就地建造起一群高高矮矮的土高爐，噴紅火，吐黑烟，日夜奮戰，將鐵鍋鐵器鑄成鐵錠，說是可以躍進到一個嶄新的極樂世紀。

　　時至今日︱︱公元一九八三年暮春時節，村裏的老輩人對於這一十五座不復存在了的漢白玉牌坊，緬懷不已，深為嘆息。村裏的年青一輩倒有些新見識。他們說：太可惜了！「節婦街」的十五座漢白玉牌坊，連同十五位節婦的哀怨故事，要是完好保存、流傳至今，並做出電視廣告，說不定也能像埃及的金字塔與獅身人面像、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古羅馬的競技場、古希臘的神廟、印度尼西亞的婆羅浮屠、柬埔寨的吳哥古剎一樣，列為天下奇觀呢！那一來天碑山下、愛鵝灘畔就可以闢成一個遊覽勝地，吸引無數國內外遊客，以及婦女史學者、女權運動家等等，既可為國家賺取外匯，又可為本地搞活經濟……因之便有人異想天開地提出，由地方上按人頭攤派集資，再向政府申請貸款，先將殘存至今、如一群野墳似地長滿了蒿草的土高爐徹底清除，重修牌坊，恢復「節婦街」舊貌。況且當年拆毀牌坊，大煉鋼鐵並沒有採用這些漢白玉石料，而用的從山裏運來的石灰石。蒿草叢中，亂石堆裏，仍可發掘到一塊塊石碑石柱，斷碣殘匾來的！真個是天旋地轉，人世滄桑，歲月無常……

　　下面講的，便是發生在這古老河灘上的、跟貞節牌坊甚有關連的兩則故事；清末一個年少寡婦守節不貞的故事，以及當今一個年青女子不守節倒又甚為貞潔的故事。兩個互不相關卻交錯滲透著某種共通的歷史縱深意識的故事，兩個一切婦女史學者、女權運動家都應予冷靜思考和嚴肅探討的故事。

　　※※※

　　第二章

　　公元一九八三年。

　　如今使得愛鵝灘地方名聲大振、遠近傳聞的，是鄉人民政府屬下、村民委員會承辦的「卵石裝運公司」。也是該著愛鵝灘地方時來運轉。自古以來河灘上的卵石，除了鋪路、砌牆，壘井台、田磡，圍菜園、場院，搭雞塒、豬圈，再無別的用場。近些年來卻因州府縣治百行百業，大興土木齊奔「四化」，十里寬長的愛鵝灘一時竟成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石料寶地！大車大斗的卵石運到城市工地，去下基腳，去拌著鋼筋混凝土蓋高樓大廈，去澆水壩水閘，鋪公路鐵路，造車馬大橋……「愛鵝灘卵石裝運公司」由原先的民辦教師、愛讀老書的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集股承包。公司下設三個裝車組。卵石售出、裝車價每卡車五元，掛拖車另加三元。由公司開票攬總。每一車付給裝車費三元。蕭漢楚及其股東們坐地收錢，當然也還要上稅以及付給村委會、鄉政府管理費、公益金，加上管理人員開支、關係往來費用等等。都說「卵石公司」開辦一年多，蕭漢楚已經成了「萬元戶」。自然是有人嘖嘖稱慕，也有人眼紅眼鼓。有些好心的卡車司機則告誡蕭漢楚要小心門戶和少走夜路。蕭漢楚聽了哈哈大笑：

　　「都是哪朝哪代啦？我又不是天暗星楊志，這卵石也不是生辰綱，天碑山左近也沒有甚麼梁山好漢！」

　　來來去去的卡車司機多了，山坡下、馬路邊的「夜來香」酒店也生意興隆了起來。酒店門前有塊草坪，草坪邊上流著一股活水，傍著活水是一溜蒼翠的龍竹，成了卡車司機們停車加水、洗臉擦身的絕好場地。酒店女老板姓姚名桂花，三十挨邊年紀，人稱「桂花姐」。桂花姐生得個胖子見了喜她苗條、瘦子見了喜她富態的身材，鵝蛋臉盤，黑眉秀眼，一張甜嘴，一口玉齒，一天到黑滿面春風，笑笑微微。她日常衣衫件件都顯得瘦，把個身子罩得緊緊巴巴的，奶子翹得像黃花女，惹得那些年輕的司機哥哥喲，卡車一到酒店門口就減速，就輕按喇叭，再伸出腦袋去張望兩眼桂花姐的芳容。有的則乾脆把卡車堵在店門口，喊：

　　「桂花姐！桂花姐！來客啦！」

　　「喲！我當是哪個？光嚷嚷，不下車？」

　　「姐子你陪我喝一壺？」

　　「店裏倒有才出缸的甜水酒，還有魚皮花生、香乾子、滷肚片。」

　　「嘻嘻，甜水酒不過癮，嘻嘻……」

　　「白酒有五糧液、德山大麯。你今天還跑車不跑車？」

　　「大白天不跑車，姐子你給交養路費，交通稅？」

　　「那你還停在這店門口做甚麼！我連甜水酒都不賣給你！快開了車子走人！」

　　「拜拜！我是擔心你胸面前的一對寶物，會從前襟裏蹦出來……」

　　「滾滾滾！你眼睛打野望，開車不上心，包你陡崖上碰邪神！」

　　「吳老大又不在屋，跟你講講笑，你就咒人？誰不曉得你被人使了『換郎計』，嫁了個好男人？」

　　司機一踏油門，卡車冒出一股青煙，放著臭屁，嗚嗚地開走了。桂花姐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像在目送著那卡車似的，心裏卻是恨得牙癢癢的，想哭都哭不起，想罵都罵不出。

　　俗話說，講笑莫講真，講真挖人心。桂花姐的男人吳老大是本地方上人，在縣運輸公司當開車師傅。吳老大生得黑不溜啾，個子比桂花姐還矮出半頭，年紀卻比她大出整整二十歲，跟桂花姐「文革」大武鬥中雙雙遇難的父母正好同年。父母本是縣商業局的幹部，那年月鬼迷了心竅，為了捍衛這個，保衛那個，當著縣城一個大組織的頭頭……丟下十五歲的桂花姐，成了孤女，街頭拾破爛，給人當小保姆，縣洗染廠當臨時工，縣榨糖廠、石灰廠、紅磚廠、化肥廠當季節工，不停地變換工種，為的身不露體，肚不受飢。真是個孤女棄兒，被生活踢來踢去，被驅趕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九七四年批林批孔運動時，她已經二十一歲，卻仍是蓬頭垢面，黃皮寡瘦。街坊鄰里發善心，給她做了個介紹，對象是縣運輸公司的一個姓吳的開車師傅，家裏倒是上無老，下無小，只是年紀大了幾歲。她不願，洗了頭，換了衣，都沒肯去見面。後來人家又說，那吳師傅手下有個徒弟叫車桿子的，年紀跟她不相上下，也是上無老，下無小的，過門就當家。她又洗了頭，換了衣，去運輸公司裏見了面，點了頭。這下子好了，那一大班子住在貼滿了大字報、大橫幅、標語口號的院子裏的單身司機們，正停工停產，閒著沒事幹，好說歹說都不放她走了，把她關在一間空屋子裏，擺上香茶、花生、糖果，要讓她「火線成親」，替她辦「突擊式婚禮」！天啊，她都暈了頭了，脫不開身了，那小師傅倒是粗粗壯壯、長得個忠厚模樣……於是這班飛天蜈蚣似的單身漢子們，吆喝喧天地立即動手，抬的抬床鋪桌椅佈置新房，買的買紅紙書寫對聯，湊的湊份子稱糖果、買菸買酒、置鍋勺碗盞。連結婚證都是後來補辦的。而那突擊出來的結婚儀式上，笑啊鬧啊，打唿哨啊，放炮仗啊，煙霧騰騰的，她低著頭，羞的連新郎公都沒敢看一眼。暈天倒地的，她被人推進了香氣撲鼻的新房。她一進房，燈就被人扯滅了，門也被人反鎖上了，黑古隆咚的，被拖上床，脫了衣服，當了婦人。可又不像當了婦人，只是身上髒了。就像筒木頭，像塊石頭，被人搗騰了一晚……第二天天一放亮，她才傻了，懵了，光著身子睡在身邊的，不是那個跟她一般年紀的小師傅，而是又黑又瘦又矮的吳老大，比她整整大了二十歲的吳老大！她又氣又恨，又哭又鬧，要跑要逃。可新房的門被人反鎖了，窗戶上則安著比指頭還粗的鐵條。再說，她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又能跑到哪裏去？逃到哪裏去？只有死了，一死百了。她被人算計，敗了身子，無臉見人。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不起床。新郎吳老大卻很有耐心，三天三夜都守在身邊，勸她，安慰她，還哭著求她告她，發誓一生一世對她好，供她穿，供她吃，任甚麼事都依她、順她，還把兩千塊錢的銀行存摺、五百斤全國通用糧票都交把她……她好恨呀，恨死了這個人！她竟咬著牙根狠著心，雙手像爪子，發瘋似地在這個人身上掐了一把又一把。人家都沒還手，也沒退避，連痛都沒喊。後來，她就疲累了，心也軟了。都是命。人都逃不脫命。就像那老輩份的阿媽、阿奶們在伴嫁歌裏唱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門板揹起走……

　　荒誕的年代，荒誕的婚事。桂花姐屈服了，就範了。只是吳老大的那個高徒車桿子，自假冒了「新郎」，完了那回「公差」，整整三年都沒敢來見小師娘桂花姐的面。說來也奇怪、也可憐，桂花姐自嫁了吳老大這開車師傅，不愁吃，不愁穿，飽了肚子暖了身，臉色都紅潤了，頭髮都青悠了，胸脯都豐滿了，整個人都變得體面光鮮了。都說桂花姐二十幾歲才長成人，出落得紅頭花色，黑眉秀眼，誰打了照面都驚訝，都要多看上幾眼。桂花姐對自己的老男人也溫存、也體貼。只是男人生得矮瘦，年紀上頭又差著一大節，於夫婦生活的情份上是個大欠缺。她巴不起肚，生不下子嗣。桂花姐有苦說不出。而吳老大呢，看著女人跟著自己過上了安穩日子，長成了個俊模俏樣，不知不覺中就以「衣食父母」自居，又自得，又犯愁，漸次生出些妒嫉和疑心。有時還搞「突擊檢查」，動拳頭巴掌。女人越漂亮，男人越提防。吳老大仗著在運輸公司裏人緣好，開車修車的技術高，交朋接友又大方厚道，因之桂花姐在單身宿舍裏住了六、七年，也沒人來撩事，打歪栽主意。不覺的到了一九八二年春上，吳老大開車從老家愛鵝灘過身，聽村裏人議論起要在河灘開辦石料場、卵石公司的事，他當即估量了形勢，也是替桂花姐和自己另找一條生活出路，便利用自己的職業優勢，不露聲色地以三桌豐盛的酒席花費，買下了山坡下、馬路邊的兩畝亂石荒地，起用河灘上不費錢的鵝卵石，造起一棟兩間門面的鋪子，水泥瓦蓋頂，白灰漿粉牆，三合土打地面，玻璃窗上安著鐵條條，樓枕上鋪著散出松脂清香的縱木板。不用說，徒弟如半子，在師傅師娘的整個建房工程中，車桿子出了大力氣，耗費了心血。看著車桿子沒日沒夜地東裝西運、加班加點的樣子，真比替自家辦事還火燎火急。鋪子蓋好後，吳老大又去縣裡給自己女人弄來一個待業青年的營業執照，可以免稅三年哩。而後師徒兩人又雙雙開車，運來菸酒糖果、油鹽醬醋、日用小百貨等等，辦起了天碑山下、愛鵝灘頭的第一家店子：商店加小酒店。開張發市那一天，車老大就在小酒店擺了五席酒，把縣公司要好的朋友和鄉裡村裡的頭面人物都請了。炮竹聲中，讀過老書、寫得一手好翰墨的大隊幹部蕭漢處，喝得半醉時，給取下了一個名字：「夜來香酒店」。

　　※※※

　　第三章

　　大清光緒年間。也是天碑山下，也是愛鵝灘頭。

　　灘邊路邊，村頭井畔，四處綠樹蔥鬱。綠蔭下，卻是一個花花斑斑的卵石世界；大路小路，卵石鋪成；田磡土磡，卵石壘成；高牆矮牆，卵石砌成。卵石和上三合土，打屋腳，砌屋牆，經得起幾百年的風吹雨打，雪凍霜壓。潑上桐油都燒不著，槍子兒射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些白點點。又因卵石的大小、形狀不一，顏色各別，所以路上、牆上，又會形成各色各樣的圖案、圖像，煞是好看。外路人來到這裡，無不為卵石的這些又堅硬又厚重的用處驚嘆不已。真是百物百用，不可小看。

　　愛鵝灘地方七、八十伙人家，蕭吳二姓為主，其餘雜姓不多。便是本地自古以來最是引為驕傲的一條「節婦街」，一十五座漢白玉貞節牌坊，也皆為蕭吳二姓所有。且村裡人都遵從著祖上傳下的好生了得的規矩：童稚不得在「節婦街」上追逐，女兒不得在「節婦街」上赤足，四眼婆（註：鄉人俚稱孕婦為「四眼婆」，喻不祥之物。）不得在「節婦街」上逗留，醉漢不得在「節婦街」上撒野，擔肥運糞者不得在「節婦街」上過往，豬牛六畜不得在「節婦街」上進出……「節婦街」由蕭吳二姓祠堂著專人照理，亦由二姓祠堂出資修護。褻瀆牌坊，汙損街面，為地方大罪，由兩姓族長商議懲罰，輕則罰銀子若干，或處敬香一年，街掃一年；重責開祠堂門，或抄家，或罩王桶，敲鑼遊街，或杖責大板，皮開肉綻；還有呈報縣治州府處以極刑──負石沉塘的。

　　又說十五座漢白玉貞節牌坊，蕭姓門下九座，吳姓門下六座。為這事，兩姓兩族間都摽著暗勁，想方設法要賽過對方、壓住對方呢。還遺下了世代不和，釀成些拳腳械鬥、人命官司。眼下，從牌坊數量上看，蕭姓明顯佔著上風。可吳姓說，他們族中的六座牌坊，有兩座是皇帝老子御筆敕造的！而且最早的一座──唐開元初年所建牌坊，屬吳姓節婦；再者這十五位節婦中最年少的一位──二十二歲守節到老的，也是吳姓節婦！都進得仇十洲所著《綉像列女傳》，宋人所繪《二十四孝圖》呢。

　　蕭吳兩族兩姓間的此種明爭暗鬥，已經把目標放在了第十六位節婦身上。「節婦街」上的第十六座漢白玉牌坊由誰建造？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看來蕭姓祖墳冒氣，又要佔著上風。因為蕭姓族首──蕭四太爺家年方十九歲的兒媳，又明志守節！這兒媳姓楊名青玉，出身貧寒。丈夫三歲那年，她已九歲，即被蕭四太爺家收為兒媳，哄著「弟弟」度日。青玉十五、六歲時，已經初知人事，愛紅臉、愛心慌，怕見陌生男人，每月身子要發一回「小病」。她出落得像棵香蔥，水靈鮮嫩。白日裡愛偷聽大人們的那些粗鄙話語，夜晚邊愛竊聽窗外邊飄進來的野歌野調。可「弟弟」卻屁事不懂。每天晚上睡一個床上，爬在她身邊，像頭小蠢豬，還尿床。她盼著「弟弟」快長高、快長大，懂得人家夫婦都懂得的那些事。甚麼事？青玉只是亂想望，心裡只是一片模糊。家裡大人們講笑話，倒說過，人大了，自然就會，不用請師傅。

　　「十八滿姑嫁小郎，小郎夜夜尿溼床，睡到半夜摸奶吃，我是你媳婦不是你娘！」

　　「大媳婦，小丈夫，媳婦大了奶突突，丈夫小了只愛哭！要你耍，用爪抓，要你摸，用拳打！要你學個男人樣，你爬在枕邊打呼呼……」

　　春天，夏天，大凡那些有月亮的晚上，就會有人隔了高院牆，對著她窗口唱夜歌子。青玉聽著這夜歌子，就心慌，就惱恨，就緊緊抱住只曉得打呼呼的「弟弟」。她不是怕丟失了弟弟，而是怕自己做夢，被那歌聲引了去，去做那件頂頂羞人的事……只有「弟弟」是自己的，「弟弟」是丈夫。弟弟長成了人家男人那樣的身骨，青玉不會嫌你粗，不會嫌你魯。青玉給你留著個白白嫩嫩的好身子。青玉會懂得一個女人，該怎麼伺候好自己的男人。

　　天人吉相。苦人苦命。青玉好不容易盼到「弟弟」長到了十三歲。自己也長到了十九歲。她越來越喜歡自己的「小丈夫」。她一早一晚都給屋裡的觀音娘娘上供，燒香，磕頭，求菩薩娘娘保佑自己的小丈夫長成一副好身骨，自己早生育。可是十三歲的丈夫還沒出疹子。出了疹子才算得一條命啊。偏偏在這年冬下，天寒地凍的，丈夫忽然咳嗽，發燒，流清鼻涕，不思飲食。起初，家裏人都以為「弟弟」傷了風，受了寒，一碗紅薑滾茶，兩劑中藥表表汗，就會好轉的！可是紅薑茶、兩罐中藥，都先後捏著「弟弟」的鼻子灌了下去，「弟弟」卻仍是高燒不退，神志不清。直到「弟弟」的頸上、手上冒出了紅點點，蕭四太爺和四娘才想起，寶貝兒子是出疹子！一家上下亂了手腳，先是把「弟弟」用小棉被包了個嚴嚴實實，再把「弟弟」和青玉都鎖在了睡屋裏，睡屋裏唯一的一扇小窗眼也堵嚴了，不讓「弟弟」見風見光哩！緊接著發轎子去請郎中，請巫師道婆，買羚羊角……可是郎中巫師，道法使盡，沒挽住「弟弟」性命。

　　蕭家大屋，舉家慟哭。青玉更是戴了重孝，哭的死去活來。因是少年夭折，沒辦大喪。過了七九，青玉除了重孝。蕭四太爺把她父親──一個窮山溝溝裏的落魄秀才請了來，坐在正廳上，讓青玉立書明志。一是由她父親領了回去，許其另嫁；二是留在蕭家大屋，為亡夫盡婦道，守貞節。好在父親已經先跟青玉見過一面，把失得利害跟她講得明白，回窮山溝老家去，母親早過世，丟下弟妹一大班，少不了破衣爛衫，忍飢受凍；留在蕭家大屋守節，一輩子衣食無憂，冷暖不愁，還可成為節婦，立下牌坊，流芳千古……青玉已經到了懂得人情世態的年紀，老家的貧寒飢荒，父輩的殷殷企望，使她選擇了後者。她雙膝跪在一方草圃上，對著自己的老父，對著家公家婆，對著蕭家大屋的祖宗牌位，行了九拜大禮，立志守節。

　　「蕭姓媳婦楊氏，十九歲上守節，奔『節婦街』第十六座漢白玉牌坊！」

　　這立即成了愛鵝灘地方家家傳講、戶戶讚譽的話題。蕭姓祠堂大門洞開，族主蕭四太爺領著男婦人丁，依著長幼輩份，依次給列祖列宗上了高香，點了紅燭，行了大禮。祖宗功德，蔭庇後人。蕭四太爺還賞給住祠堂的人家一兩銀子。這家漢子會意，立即買來一封兩千響的鞭炮，在祠堂門前炸開，平添了一種吉慶氣氛。過後，蕭四太爺還在家裏擺了酒席，宴請遠近親朋。

　　無形中，天碑山下，愛鵝灘地方，蕭姓長了威風，吳姓短了志氣。吳姓族中，自有一班不肖兒孫，傳揚出來一些流言蜚語：

　　「等著吧！愛鵝河水還改道呢。」

　　「蕭家小媳婦，我在蕭家大屋樓門口看到過，好一個美人胎子哩！」

　　「就你見過？她領著小丈夫在井邊玩耍，我還跟她搭過話呢！那眼睛水靈水亮，那嘴子粉紅粉嫩，那脯子高高聳聳，論風骨相貌一定是情種，多崽多女的小母兔，準能生個十胎八胎呢！」

　　「十八、九歲正是個做夢的好年紀！風流冤孽，怕是難得守住的……」

　　「娘娘的，約下一個有好月光的晚上，我們去她窗子下唱夜歌子，不唱得她從窗口上跳出來，才怪哩！」

　　「唱夜歌子？蕭家大屋養得有大狼狗，只怕你們大腿連雞巴一齊被咬了去……還不如讓一位能在蕭家大屋出進的外姓哥兒，做下手腳，唱出一台好戲……」

　　此地無銀三百兩。天高不如人心高，山險不如人心險。吳姓族中一班不肖兒孫，不知會做下些甚麼手腳，唱出一台甚麼癡郎怨女的好戲。

　　※※※

　　第四章

　　「愛鵝灘卵石公司」生意興隆，「夜來香」酒店賓客盈門。相生相伴，共辱共榮。

　　不必諱言，許多司機漢子，隨車人員，願意光顧村野酒店，花上塊兒八角，買二兩白乾，加上一碟油炸花生米坐下來鬆鬆筋骨，扯扯閒篇，為的是順帶一睹女老板的風采神韻，青春芳顏。這其間，自然也有的是輕浮哥兒幾杯節水下肚，就趁興撒野，講出些不三不四的狂言浪語，有的則隔著櫃檯要跟女老板動手動腳。女老板就會操起櫃檯上的篾編蒼蠅拍，一邊笑罵著，一邊毫不客氣地抽打。她能叫人挨了打，手巴子被抽出了紅印子，還不恨她。別看她年歲不太大，處事待人頗老辣，經見過些世面世事來的。你閒言浪語自管閒言浪語，我笑笑微微自管笑笑微微。從不對客人拉臉作色。日子久了，卡車司機們都信她服她：

　　「桂花姐，今生今世多積德，來生來世討上個像你這樣的堂客，老子甘願天天晚上睏底下！不像吳大那樣，不中用，還欺負你……」

　　「放鳥屁！只怕你還會跪地下、睏床腳，舔人腳板心呢。」

　　「桂花姐，就衝著你的為人，再來二兩綠豆燒！」

　　「師傅，不賣了。你還要開車跑山路，彎多岩陡的，易出事。」

　　「我出了事，姐子你心疼？」

　　「我心疼公家的車。翻了車，連你這人都要公家出安葬費的！」

　　「天哪，無情酒家女，最毒婦人心！」

　　「算了算了，是跟你師傅講笑談。喝了我店裡酒，你路路保平安！」

　　人來車去，桂花姐笑臉相接，笑臉相送，對誰都一視同仁，不親不疏。在這些卡車司機中，自有那個車桿子，吳老大一手帶出的高徒。車桿子生得虎頭虎腦，五大三粗，正好跟桂花姐同庚，還是個單身漢。可他在桂花姐面前畢恭畢敬，以「師娘」相稱，從不像他的師兄師弟們那樣油嘴滑舌，嬉笑無度。每逢店裡客多活忙時，他總是不聲不響地湊上一手，端盤送酒，像個店夥似的操持勞碌。有時客人散得遲，店門關得晚，吳老大、桂花姐便會留他住下，在樓上給他準備了一個單人鋪的。多年來，桂花姐待車桿子就像自己的兄弟。他的衣服髒了破了，都是由桂花姐拆洗縫補的。家裡有了時鮮吃食，也都留有一份給車桿子的。桂花姐喜歡車桿子。車桿子這沒出息的，當年給師傅充個「假新郎」，到如今卻見了「師娘」還臉紅，眼睛還躲避。而且從不單獨跟風韻可人的「師娘」待在一起，講個甚麼笑話、飛個甚麼眉眼的。也從不喝酒。吳老大因此上更喜歡自己的高徒。師傅師父，車桿子是小輩份，懂禮性、守規矩。吳老大對徒弟很是放心，從不多慮多疑。有時，桂花姐當著他的面，對徒弟談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道理，他還答話幫腔呢。

　　「桿子，你成天開著車子跑地方，就沒有交上一個相好的？我和你師傅，都想替你操辦喜事。」

　　「他呀，見了女人就低頭，臉塊就紅得像番茄樣的，比那沒出過門的閨女，還怕羞怕醜！」

　　「桿子，我不信你一個年上三十的漢子，就不喜歡接近女的……告訴你，人的膽子，也是操出來的。男子漢怕羞醜，女子家是看不起的……女子家喜歡男子漢辦事有主見，敢作敢為，待人和氣大方……」

　　聽著「師娘」的這類啟蒙教育，車桿子會一聲不吭地點點頭，抬起眼睛來感激地先看一下師傅，後看一下「師娘」。接著就憋紅了臉，漲粗了頸脖，半天半天才說：

　　「這事，這事就拜託、拜託師傅和師娘兩個……」

　　「好！就等著你的這句話。」桂花姐笑了起來，再又帶著鼓勵的口吻問，「可你自己有些甚麼想法？對方的年齡、長相、個頭、文化、脾氣、家庭……」

　　「桿子，這可是終身大事！半點馬虎不得。尤其那家庭負擔。最好是對方家裡人口少，沒有拖累的。日後過上日子，兩雙手做，兩張嘴吃，免得七娘八老子的……」

　　吳老大也提醒徒弟說。

　　「我、我也講不清自己想找個甚麼人……反正我想、我想過日子……」

　　車桿子開卡車是個好把式，講話卻像發動機打不上火，電路不通，油路也堵塞。

　　「哎呀，你可以打個比方嘛……拿人打個比方都不會？」

　　桂花姐對這笨嘴笨舌頭的徒弟，真是又惱恨又憐愛。

　　「打個比方？打個比方……」車桿子膽怯地看了師傅一眼，又看師娘一眼，才說「你們莫見怪，我、我就想找個、找個像師娘這樣的……」

　　一語道破天機。車桿子這句沒輕沒重的話，說得吳老大瞪了眼睛，起了疑雲。也說得本來熱心保媒的桂花姐臉紅臉赤，心慌心跳，瞋了車桿子一眼。車桿子後悔死了，真想自己揍自己一頓。明明曉得師傅師娘夫婦生活失和，還來惹這個禍。

　　吳老大不好當下就拉下面孔來發作，只好索然無味似的張嘴打了個呵欠，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話裏有話地說：

　　「桿子！莫要東拉西扯了！人的這腦殼裏就常常裝了些莫明其妙的東西……時候不早了，該睡覺了，明天一大早，我們還要出車趕路。三百車卵石，夠我們拉個把月……」

　　桂花姐一聽這話，趕忙起了身。她的眼睛不敢看自己的男人。她要看了自己的男人一眼，男人就會罵：看看你那輕狂樣，浪蕩樣！連車桿子這號老實巴焦的後生子，都會被勾引，都會胡思亂想！這屋裏，只因女人生了副好模樣，男人家就得時時小心，處處防範。

　　每逢這時刻，桂花姐就總是滿肚子委屈，滿肚子心酸。她是有苦說不出。挨罵受氣，挨打挨查，還要裝出笑臉。這晚上，上了床，黑古隆咚的，她無緣無故又挨了吳老大的巴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音。因為車桿子就在樓上睡著。打人的和被打的，都要顧全面子，不願張揚了出去。

　　這一來，吳老大、車桿子、桂花姐三人之間無形中達成了一個默契，誰都不再提車桿子成親的事。這是個敏感的、蘊藏著危險的話題。弄不好像壓縮空氣，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在吳老大看來，自己是被蒙在了鼓裏，原來女人早有了外心，早野著旁的男人！

　　一天傍黑，吳老大出車回來晚了，發現自己的女人敞開衣領口，半遮不掩地露出雪白的脯子，正陪著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喝酒說笑，眉來眼去。是啊，蕭漢楚四十出頭，五大三粗，渾身壯實得像頭牛牯，正好跟女人配對呢！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吳老大沒跟蕭漢楚拉臉，還強壓下火氣相陪相勸著喝了兩杯。蕭漢楚走後，吳老大飯不吃，澡不洗，而是大門一關，眼睛一橫，一時好大的力氣啊，把桂花姐像拎小雞似地拎到了睡屋裏，兇神惡煞，開始了訊問：

　　「你講！你給老子講！」

　　「講那樣？你、你……」

　　桂花姐嘴上硬，神色卻似乎有些慌亂。

　　「跪下！娼婦，你給老子跪下！」

　　「我犯了哪樣法？跪哪樣？」

　　吳老大怒不可遏，話沒落音，一個掃堂腿，就把桂花姐掃得扒了地！接著又伸過來一隻強橫的手，把桂花姐連頭髮帶衣領的提了起來，讓其雙膝著地：

　　「講！你和姓蕭的是怎麼勾搭上的？」

　　「天哪，娘呀！冤枉呀！我要對你吳老大有半點不貞，天雷劈，天火燒呀！娘呀……」

　　「你還賴？老子平日是教你怎麼做人的？」

　　「你教我話莫高聲，眼莫撩人，嫁雞隨雞……」

　　「你可趁我出車在外，陪野漢子喝酒扯眉眼！酒是色媒人，你還賴？老子挖了你的妖精眼珠，打斷你的兩隻浪腿！」

　　「天呀，娘呀，冤枉呀！你慢點打，慢點打！我受不起的拳頭、巴掌。你許我站起來……我脫了衣褲給你看，給你查……」

　　原始的檢驗方式。也是車老大慣常的一手。他沒有發現甚麼汙跡。這才算放了心。這才曉得是冤枉了自己的女人。他一把將自己的女人抱住了，也顧不得滿頭滿身的塵土與油汙。女人在他的摟抱中，抽抽噎噎，繼續申訴：

　　「你、你總是疑心重、冤枉人……我挨你一回查，就在愛鵝灘地方出一回醜，傳一回笑話，都笑掉牙……人家蕭漢楚，蕭老師，本是好心好意來通個音訊，『卵石公司』要擴大經營，我們這『夜來香』的生意，更會大發大利……」

　　車老大抱著自己的女人，半天沒吭聲。從古到今，鄉下男人對女人，就有一種執拗的佔有欲。女人的嬌羞、媚態，女人的顧盼、笑靨，使得男人事事警覺，處處設防。每一回，當車老大明白是自己錯了，他嘴裏也不會認錯，賠不是。只是將女人抱住，以手掌拍拍女人的肩背而已。桂花姐曉得，這是男人的賠理動作。有一點，在他們夫婦間是心照不宣的，二十歲的年齡差距，也造成了生理上的差距。莫看車老大發起火來、動起手來，樣子很兇，氣力蠻足，但在夫婦生活的那件事情上頭，卻不中用，常常氣得桂花姐直哭。桂花姐這時刻哭，車老大還是要罵：「你好意思哭？真是頭餵不飽的小母狗！」桂花姐淚眼婆娑：「你總是要把人家撩發起來，撩發起來……才丟下不管……我三十歲年紀，跟你成親六、七年，你一次真的也沒有過……一次像樣子的都沒有過……」

　　車老大心裏也有句話，啞子吃黃蓮，吃得講不得：自己的女人又沒交過別的漢子，她怎麼就曉得夫婦間的那事，哪樣算真，哪樣算假？還有像樣不像樣……女人是水性，心裏浪。種種猜疑與推測，越發在車老大腦瓜裏扎了根：

　　「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你窮得餓飯，穿補巴衣褲，怎麼不嫌老子中用不中用呢？如今店子也開了，生意也做上了，你尼龍衣、毛滌褲也穿上了，守著個櫃檯，體面光鮮，紅頭花色，人模狗樣，倒是嫌老子傢伙不硬了……」

　　出了這件事後，吳老大有意打亂了自己「清早出車、傍晚收車」的行動規律。他有時早晨出車，半晌午就突然把車子開了回來，屋裏屋外巡查一番，沒有發現甚麼蛛絲馬跡，才又把車子開走。有時他一走幾天，杳無音訊。可說不定哪天半夜過後，他會突然敲門打門，一頭撞了進來，把桂花姐嚇得魂不附體。好些日子，桂花姐都不曉得男人耍的甚麼心計。只覺得男人變得鬼裏鬼氣。

　　「扒下！騷貨！給老子把褲子扒下！」

　　男人晃著兩隻鐵錘一般的拳頭，時不時地要對桂花姐進行原始的突擊核查。桂花姐不敢抗命。她必須證明自己身心乾淨，沒有汙跡。過後，男人又會抱住她，在她肩背上拍幾下。再不，就是呢呢吶吶地對她說一些意思含混的話，大約是連車老大自己都不懂解的話。這時候，桂花姐便身子發抖發顫，心裏陣陣悲涼：

　　「娘啊，這日子，何時才是頭啊？」

　　※※※

　　第五章

　　蕭家大屋雖然稱不上大富大貴世家，卻也是愛鵝灘地方數一數二的殷實門第。大屋四周圍牆高築，一個總的門樓出入，院內芭蕉滴翠，文竹叢叢。又前後分為三進：一進為前廳，兩側有伙房、倉房、長工婢女住房；二進為蕭四太爺、四奶奶的起居正室及書房、茶房，兩側為成年兒女、兒媳住所。正室、書房、與茶房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通向三進內宅。因之三進內宅最為僻靜，與二進室隔著一個小小花園庭院，一字排開七間屋子，均為未成年的子女內眷住所。屋後又是高圍牆。牆上豎著些銹鐵藜。圍牆之外，是一片野樹林子，也是蕭家大屋的地產。站在後院花園裏，翹首可望天碑山，巍然屹立，一峰如劍，刺破青天。

　　楊氏青玉自從明志守節之後，蕭四太爺就送了她《列女傳》、《女兒經》、《女四書》、《二十四孝圖》諸書，讓其觀讀；又讓她從二進側屋搬到了三進西北角上的一間單門獨室裏。一日三餐，均有婢女奉送，過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清靜日子。便是她室內的帳被衣物，窗紙布簾，均為青素二色，再見不到桃紅嫩綠那些妖艷顏色了的。除了女眷童稚，自然也很難見到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影。日常生活，只是陪著三嫂、五嬸幾個長房媳婦，挑花刺繡，縫衣納鞋，搓麻紡線，做一應女活。

　　青玉守節後的頭件事，是替自己束了胸。比不得「弟弟」在時，她不曉得害臊，很為自己高翹著的一對奶子驕傲。到了晚邊，歪在床上，就要扯了「弟弟」的雙手來摸捏著，有時還要「弟弟」張開嘴子來親著，耍得自己和「弟弟」都笑格格的，直樂。「弟弟」不懂事，不怕醜，有回吃飯時候，當著全家人的面，竟對他娘說：「娘！姐姐有對大奶子，就吮不出奶水，為哪樣娘的就吮得出？」引得全家人在飯桌上罵了笑，笑了罵，害起十八、九大的青玉躲沒處躲，逃沒處逃……如今「弟弟」沒了，守節女人，胸面前再頂著對高高尖尖的物件，一來刺人眼，二來招人嚼舌根，三來也沒了用場。這寶物，生成是為男人生的，為細毛嫩崽長的。儘管青玉束胸用的是細軟的綾羅，但束起來還是頂憋氣，脹的生痛。痛的她直哭。可是不束又哪樣？還有誰人喜歡，哪個愛憐？

　　青玉守節後的二件事，是吃了齋，請了佛。她告上公公、婆婆，為她請來一尊兩尺高矮、白瓷彩塑的觀音大士。公公、婆婆好高興，笑得半天合不攏嘴，直誇她大長進了，會有大出息哩。請來的觀音大士很俊，還顯得很年輕，頭戴珠寶鳳冠，身著素色長裙，身子高挑，豐腴適度，手執塵拂，打著赤腳，站在蓮台上。可這觀音大士，描了黛眉，點了丹唇，薄施胭粉，臉盤白裏透紅。好一個神通廣大、俏模俏樣的仙人兒。當然青玉看得出來，觀音大士成佛成仙，一千年前就束了胸，八百年前就斷了七情六慾……青玉把觀音大士請在梳妝檯的頂上邊一格上。觀音大士蓮台下，她擺了一個小燭檯，兩個小香爐。梳妝檯下，她放了一個草蒲團，供自己禱告跪拜用。請進了觀音大世──一個永生永世總是那麼年輕俊俏的女菩薩，青玉算是有了一個伴。心裏話，心裏事，都好對菩薩講，好請菩薩來點化。

　　對於青玉吃長齋，公公、婆婆尤為高興，倍加獎譽。那原由，卻跟青玉本人想的，大相逕庭。她吃長齋，是遵循佛家經文：生靈萬物，皆有一命，救苦救難，普渡眾生，乃佛家根本。南無阿彌陀佛！在公公蕭四太爺、婆婆四奶奶看來，卻是「酒肉色欲，亂世之淵藪，禍家之根本。」一個年輕的守節女人，如果天天雞鴨魚肉的吃將下去，大補大養出一個強壯、白嫩的身子來，紅頭花色，招蜂引蝶，哪有不心生邪念、雞鳴狗盜的？至於蕭四太爺本人，一族之長，納妾娶小，貪花戀蝶，又自當別論。他六十二歲時，新納愛妾，還給生下顆「晚香玉」；六十四歲上，又得了個「晚來子」。這人寰之樂，豈是小看得的？不親不孝，無後為大。精神氣運，腎為根本。床笫之上，娛戀之中，蕭四太爺花甲之年，那功夫手段，是很有一番講究的。甚麼「內採術」甚麼「陽干力」等等，至今跟愛妾新婦擺譜開來，都是令她們嘆服、叫絕的。據說蕭四太爺手裏有一冊《後宮秘術》，是花了整整五百兩紋銀才購得的。轉讓這書的那老翰林告訴他，乃內廷聖上的抄本，洩露了出去是要滿門抄斬的！說的多嚇人。蕭四太爺購這秘冊時，年紀尚輕，不知深淺，竟說：皇帝老子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天下美女任其玩賞，我輩雖然江湖之遠，芥豆之微，卻也是地方鄉紳哩，就連本「秘術」都研討不得？說得那老翰林舌頭吐出來有五寸長，嚇的魂不附體，叫家人取了那五百兩紋銀，走的無影無蹤。

　　青玉守節後的第三件事，是問公公、婆婆討來一隻胖乎乎的小狗狗，一來趕耗子，二來做伴兒，守門戶。對她的這類請求，公公婆婆總是高高興興，無不答應。小狗狗全身黃毛絨絨，油光水滑。它的四隻腳爪皆為白色，腦門上也有四塊白斑，青玉就給取了個名字：小豹子。多麼逗人喜歡、惹人疼愛的小豹子！眼睛大大的，烏亮烏亮。嘴巴短短的，生著幾根長鬍鬚。耳朵尖而豎。尾巴總是朝上捲起，像個秤鉤似的。於是一早一晚，青玉的日子就又添了種樂趣：除了唱經頌佛之外，就是料理小豹子，她替小豹子梳啊洗啊，抱在懷裏沉甸甸、暖乎乎的。她的手指撫摸著小狗狗毛絨絨的身子，眼睛卻常常發呆。大約又是想起了「弟弟」。「弟弟」若還在世的話，該有多高了？腳有多長了？手有多粗了？晚上睡覺，該越來越不規矩了……她還曉得，「弟弟」也會喜歡小豹子的！甚至比自己還要喜歡些。他會把小豹子領到大門外邊去，到後龍山裏，去汪汪叫，去追逐撒野，說不定還會叼回松鼠、野兔來呢！

　　到了晚上，青玉洗過臉，洗過腳，唸過經，拜過佛，就上床睡覺。可小豹子卻賴在床上不走。不走就不走。小豹子，你要伴著我，守著我？真聰明。看著你，我就想起了「弟弟」。如今「弟弟」沒了，我就拿你當「弟弟」。你會講嗎？會聽嗎？會笑嗎？你不會，傻子，你甚麼都不會。那麼，我就教你，教你講，教你聽，教你笑，你學得會？學得會就好了。我們就好好天天講話了。想到哪裏就講到哪裏。講瘋了、講亂了，你也不會到公公婆婆那裏去報信……我還要教你唱歌呢！我們老家，那大山寨子裏，鄉鄰們上山砍柴，下田栽秧，都要唱山歌。唱得可好聽！女人們唱歌愛罵人，男人們唱歌嘴巴鄙，聽了都叫人臉發燒、心發跳。小豹子，你愛聽？我就唱：「吃泡（註：刺霉的俗稱。）要吃三月泡，戀妹要戀一般高，一般高來那點好？嘴對嘴來腰對腰……」哎呀！醜死了！小豹子，你聽懂了？你不要壞，噢？這歌子不好，我不教給你，噢？我也不教你哭，噢？只有苦命的人才哭，遭罪的人才哭。我和小豹子你，都不要哭……

　　青玉說著說著，卻哭了。哭著哭著，就睡覺了。小豹子懂事，輕輕跳到地下，坐在一塊從高高窄窄的窗眼上落下來的月光裏。老屋老牆，有耗子，夜夜咬得樟木衣櫃格格響。自從有了小豹子，耗子就不敢出動了。

　　※※※

　　貞女　──愛鵝灘故事──二

　　第六章

　　鄉人民政府民事庭給愛鵝灘村民委員會主任、「卵石裝運公司」經理蕭漢楚掛來一個電話：

　　「蕭主任吧？公司賺大錢了？聽說每天拉走的卵石，都有上百車？你要成為我們鄉的頭號財主了！」

　　「我們公司給國家上了稅，給政府交了管理費。怎麼，有人得了紅眼病，告到你們那裏去了？」

　　「嗬嗬，告到我們這裏來的是另外一碼事……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夜來香』酒店？酒店女老板叫做桂花姐？」

　　「是啊。是人家告了她，還是她告了人家？甚麼好事呀？」　　

　　「她告了自己的老公吳老大，連著遞來三份離婚報告。」

　　「離婚，有理由嗎？她平日好像對自己的老公百依百順，雖說是老郎少妻……」

　　「所以才要請你村委主任出面調解呀……這個桂花姐提出的理由是兩條，一是丈夫老是打罵虐待她，還突擊檢查她；二是丈夫有病，空為一個男人。那意思是，那傢伙不行……哈哈哈……」

　　「你們是打過『哈哈』，矛盾交下……」

　　「蕭主任，我們不能隨便判她離婚啊！思想教育工作要由你們來做呀。她男人打人應批評。他男人有病可以治啊。你們倒是應該好好查一查，她有不有『插足者』。若有『插足者』，就要嚴肅處理！」

　　「什麼叫做『插足者』？我們鄉下還沒聽說過這新名詞。」

　　「沒聽過？就是解放初的家庭『改組派』……不不，就是鄉下人講的野老公、野老婆……這名詞就是名詞，很難解釋得準確。應該讓這個鬧離婚的女老闆知道，丈夫不是件衣服，想買就買，想換就換。婚姻家庭，要自覺維護。家庭是社會的細胞。細胞不安全，必然影響到細胞的安定。我們萬不得已，死人倒灶，不判離婚。我們不是資本主義社會，不搞性解放。在達到高度文明的共產主義社會到來之前，國家和社會都不能解體、消亡。當前，我們要把離婚率控制到最低限度。家庭問題不能轉化為社會問題。離婚率高，只說明社會風氣不好，把我們文明古國的傳統美德都丟掉了……」

　　接罷電話，蕭漢楚直抓後腦殼。民事庭的這番宏論，桂花姊本人肯定已經領教過了。甚麼家庭細胞、插足者、離婚率、社會風氣……蕭漢楚為著『卵石公司』的事務、糾紛，一天到晚跑上跑下，恨不能有個分身法呢，又遇上這號清官難斷的家務官司！細胞就個個都是好的，都要保護？遇上癌細胞怎麼辦？也保護？可要奪去人的性命哩。當然人死了，也就不要官司了，不影響離婚率了。真是的！

　　桂花姐找自己的男人打離婚的消息，一下子在地方上傳開了。也一下子激發起愛鵝灘女人們的怒氣、妒火了！本來，通過無數擠眉弄眼、交頭接耳、飛短流長所形成的鄉村輿論，早就傳出「桂花姐和蕭主任喝酒調情」、「桂花姐給車桿子做介紹做到了自己身上」之類的風言風語；本來，在本地方女人們的眼目中，「夜來香」酒店就是個最荒唐、最不乾淨的去處，女老板就是個專門引誘男人學壞的狐狸精；還有人對桂花姐長相妖媚、會理財抓錢、天生一股醋勁……於是，一人一嘴，黃湯濁水，全朝桂花姐身上潑來，朝「夜來香」酒店潑來：

　　「好馬不伺二主，好女不嫁二夫。那騷貨騷得起了火，嫌自己男人勁不足，都好意思上去法庭去訴苦！」「男大二十春，日子賽黃金！吳老大才五十出頭，就老了，不中用了？」「她一個外鄉外姓女人，不是靠了吳老大，能在愛鵝灘地方蓋得起瓦屋，開得起酒鋪？」「吳老大開得動大卡車，可是一到自己婆娘身上就熄火！」「只怕是那騷貨這兩年撈足了，看人看花眼了，想新鮮新鮮，調擺一下味口了！」「要在舊社會，對這號女人，早就開了祠堂門，罩她三天三夜的王桶！」「就是前幾年，她也死不脫，剝了她衣褲開批鬥會，再派兩個民兵押著她遊洞……」

　　唉唉，某些鄉下女人們的嘴巴，像髒抹布，像潲水桶，像爛菜瓜。她們敬畏的是男人的拳頭，卻又習慣於欺凌一些無辜的弱女子。

　　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倒是不避嫌疑，在鄉政府民事庭的催促下，負責調解桂花姐和吳老大的婚姻案子。一天中午，他趁著「夜來香」酒店客人稀少，便來到店裏，買下一大碗甜水酒解渴，順便跟坐在櫃檯裏的桂花姐談了談，打探了一下情況。

　　「哪樣搞的？鄉政府民事庭來電話，你把狀子都交上去了？」

　　桂花姐看了他一眼。鄉政府跟村幹部們通著消息哩。蕭主任倒是個教過書、講道理、辦事秉公的人。她沒有答話，而是轉出櫃檯，來到蕭主任面前，捋起衣袖，露出渾圓雪白的手臂上的幾處青紫印：

　　「蕭主任，這是昨天晚上才打的……我白天像個人，晚上不如牛馬畜牲……」

　　才說著，桂花姐眼睛一紅，腦殼一低，落下淚來。

　　「他晚晚都動手？不像話，是不像話……」

　　蕭漢楚閉了閉嘴，隆起一雙粗黑的眉頭。

　　「只要他在家……蕭主任，可惜你不是個女人……要不我就脫了衣服給你看看身上的傷印……他講，他只留著我的臉巴子和頸跟不打……留著做生意……」

　　蕭漢楚睜圓了眼睛，盯著桂花姐手臂上的傷印。他心裏十分氣憤，卻又只能表示同情，不用看，不用看也曉得，你身上的那些傷印……男人打自己的女人，只要不傷殘，就無人過問。就是問一問，也是雞毛蒜皮，沒人頂真……過了一會，他嘆了口氣，眼睛望到了別處，才又問：

　　「他，吳老大，身上果真有那不中用的病？」

　　桂花姐淚眼婆娑，望著他，只是點了點頭。

　　「這就麻煩了，問題複雜化……鄉政府民事庭的意見，一是不許他打人，要教育批評；二是要給他治治病，找些秘方、偏方吃吃……而且明確表示，不能隨便判離。離婚率高了，影響社會安定團結。」

　　「人……都是這麼一口話。可是，這世界，這地方上，男人不把女人當人，女人更是要咬女人……社會就安定了？打打鬧鬧，哭哭啼啼，受氣受罪，社會就安定？你們這些幹部的交椅就坐穩當了？升官發財的把握性就大了？」

　　蕭漢楚的眼睛又睜大了。沒想到平日少言寡語、笑笑微微的桂花姐，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桂花姐卻以眼睛逼住他，不容他躲閃似地又說：

　　「蕭主任，好久以來，我就憋了一肚子話，無處哭，無處訴……你曉得，我不是水性楊花的壞女人，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前世作孽，今世報應，嫁給了這麼一個又兇又狠的閹雞公……」

　　蕭漢楚身上一陣發冷。他喝了口水酒，穩了穩神：

　　「你……再忍不下去了？」

　　「一個女人能忍的，我都忍過了……」

　　桂花姐說罷，眼睛裏已經沒了淚花。她垂下了頭，垂下了手。就像一棵枝肥葉闊的芭蕉樹，遭了霜打。

　　蕭漢楚下意識地拳頭在自己的膝蓋上捶了一下。他喝乾了酒，站起身子，又嘆了口氣。他自己有家有室，懂得夫婦間這豐富複雜而又十分微妙的各種關係。他決定另約個日子，再好好找吳老大談一次。男子漢應該尊重婦女，這大道理大約誰都不會反對。可是在鄉村生活中，有關男女私情，人們總是樂於探探隱私，飛短流長，傳播奇聞，而不屑於去做些善意的調查，以利問題的解決。

　　※※※

　　第七章

　　春來了，天暖了，蕭家大屋後花園的草青了，樹綠了。青玉脫了厚棉袍，身子都輕了。春天真是個喧鬧的季節。泥地裏土狗叫，屋角落蟋蟀叫，樹枝上陽雀子叫，瓦背上家貓叫，後山上野物叫。五嬸對青玉說，花紅紅，草青青，滿山野物在嚎春。

　　青玉坐在花園日頭裏，陪著三嫂和五嬸做針線。三嫂三十幾歲，心爽嘴快，一天到黑呱啦哇啦，有講不完的話。有時還愛跟五嬸咬耳朵，逗得五嬸格格笑。青玉偶爾聽著三句兩句，臉也燒，心也跳。五嬸比三嫂歲數大，男人在州裏吃糧，升了官，也討了小，三年不回老家來打個轉身了。五嬸帶著一個妹兒過日子，不是寡婦，卻也守著活寡。可五嬸會講古，會講戲文，甚麼梁祝姻緣啦，牛郎織女啦，青蛇白蛇啦，劉海砍柴啦，七仙姑下凡啦，一個一個的講給青玉聽。青玉都聽得著了迷。三嫂的男人倒是一年四季都在家，白天執掌著蕭家大屋日常家事，晚上偷著出去賭錢打牌，聽講還去縣城裏逛煙花館，耍嬋班。氣得三嫂子要到城裏去砸了那煙花館，跟婊子拚了性命。可人家告訴她，煙花館是在官裏入了籍、上了稅的，州官、縣衙大人們還去呢，你一個鄉下蠢婆娘去瞎鬧，要吃官司下大牢的。

　　一天，青玉身子發懶，兩腳發軟，眼皮發睏，在花園裏陪三嫂、五嬸坐了一會，就回屋去和衣睡了，翻出一本《女兒經》來讀。屋門敞開著，小豹子跑出跑進，歡鬧的很。三嫂對著她屋門問了兩句甚麼，她也懶答得，裝做睏著了。可就在下邊，三嫂和五嬸說出一番話來，青玉卻句句都聽見了。

　　「他五嬸，你講一個女人，活在世上，圖個甚麼？圖個伺候男人，生崽生女……你說是不？」

　　「他三嫂，前生前世，做多了過，今生今世成女身。只求來世變個男人。」

　　「變男的，哪點好？你不就眼熱人家男的那節豬腸子？」

　　「不要臉的，沒你男人那節豬腸子，你會一天到晚打哈哈？」

　　「倒也是……你看屋裏那個守節的，才多大一點年紀？就奔甚麼牌坊，活作孽。」

　　「他三嫂，人各有志唄。」

　　「他五嬸，志氣頂屁用？到這世上落草一回，做為女人，都不曉得男女那滋味，太冤了。」

　　「聽聽你這張嘴！男人是哪滋味？」

　　「他五嬸，你還消問？都有人肯為這個丟官丟性命！你三哥，我平日惱他恨他，心裏咒他。可只要他……我就魂都掉了，恨不得把身子都化了。」

　　「聽聽你這張嘴……三哥可是個大胖子。」

　　「是女人就有三百斤朝天力。要給你個鴉片鬼，瘦猴精，只怕會氣得哭哪！」

　　「他三嫂，你真是甚麼都講得出。你那頭一夜，就敢這麼著撒野？」

　　「你怕你三哥是甚麼好東西？如今想想都惱恨！我黃花閨女頭一回，屁事不懂……他個沒良心的，在新床上墊了一塊白綢布，要見紅。不見紅就要休了我！娘呀，我屁事都不懂，只覺得黑糊糊，熱烘烘，像被魔鬼領進了地獄……我掉淚，他直樂……」

　　「看看你三嫂，甚麼浪話都講得出。」

　　「可有的人嘴巴不講，浪在心裏。」

　　「他三嫂，莫嚼舌頭了。叫人聽去了，就沒臉做人了。」

　　「在這蕭家大屋，哪個算有臉做人？呸，你我又不想守節，人家也不給立貞節牌坊！」

　　「聲音放低點，叫青玉聽見了，罪孽。」

　　「她自討。十九歲上沒了『弟弟』，為哪樣不回大山娘家去？留在這裏空守到老，圖哪樣？」

　　「聲音放低點。聽講她娘家窮，吃了上頓愁下頓。父親又是個落魄秀才，五穀不分。屋裏還有三姊妹，都置不起嫁妝，打發不出去……」

　　「是倒是，怪可憐的人兒。就看她自己，熬不熬得下去……」

　　「她倒有個好處，沒跟男人做過那事，不知人味……」

　　三嫂五嬸，背著青玉，在花園裏講的這席話，青玉句句都聽在了耳朵裏。她和衣歪在床上暗自流淚，哭得和淚人兒一般了。要不是三嫂五嬸這席話，她真還不曉得天下男人和女人之間，還會有這許多蹊蹺秘事，消魂樂事。都有人肯為這事豁出性命……罪過罪過，阿彌陀佛。可是，既是罪過，這世上男的女的，為甚麼還要去做？不去做，這紅塵界上的人，怎麼延續？細伢嫩女哪裏來？公公蕭四太爺，六十二歲上還討小哪！六十五歲上又納一妾。還不是為了那件消魂樂事？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日復一日，天一落黑，青玉就洗了臉，淨了腳，唸了經文，拜了觀音，再又把小豹子也擦洗一回，便早早地上床睡了。原先，她抱著小豹子，耍一耍，親一親，講講話，就睡著了。後來，她睡在床上數數，數到三十、四十，也能睡著。可是自開春以來，聽了三嫂五嬸的那席話，她身上煩，心裏亂，再也難睡著。她聽人講過一個治孤寡女人睡不著覺的扁方。就依著那扁方，每晚上都在床上擺了一百個銅錢，一個一個的摸，邊摸邊數數。起初還管用。可後來，她摸到七十八十，眼皮不發睏，摸到九十一百，神志還清醒。鬼打起，只好又重新摸，重新數。有時候，她摸著數著，卻把數給忘記了，記混了，神不守舍。但三嫂五嬸的那席話，卻一句一句都背得出來。她是冤為人了。她算不算得一個女人？要是「弟弟」遲走幾年，哪怕遲個四年五年，「弟弟」就知事了，不要人教，也會跟她做了那事了。哪該是甚麼樣子？「弟弟」準高興，「弟弟」準行。「弟弟」就是不行，青玉也能把他調理好。青玉做為一個女人，樣樣都好，興許比別的女人還好……可「弟弟」這沒良心的，都沒成年，都沒盡到一個男人的情份，就把她丟下了……你好狠心！你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你何不帶了姐姐一起去？為哪樣要把姐姐孤單一個，留在這世上熬日子，守淒苦？

　　青玉是個發育正常的女子。觀音大士也好，經書經文也好，小豹子也好，都只能在白天撫慰一下她空寂的心境，而不能幫著她熬過春天，無數個充滿溫馨氣息的長夜。

　　過了些日子，窗外邊的月亮又圓了。月亮就像一把銀紗，從高高的窗口上落進屋裏來。小豹子真有趣，別的地方牠都不坐，晚晚都坐在床前邊的那片月光裏。還不時地抬起腦袋瓜，痴痴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娘娘呢。小東西，牠也喜歡月亮娘娘呢。

　　有天夜裏，窗口外，大約是牆後的野樹林子裏，有人在輕輕地唱夜歌子。小豹子「汪汪」地叫了幾聲。青玉輕輕地止住了它：

　　「小豹子！吵死？」

　　小豹子不叫了。青玉探把牠抱到床上來，把牠毛絨絨的小腦袋貼在自己發燙發燒的臉盤上，只聽得窗外野樹林子裏那男子在唱：

　　　月亮出來像把梳，

　　　二十女子沒丈夫，

　　　若還早知這等事，

　　　何不進山當尼姑？

　　　月亮出來像把梳，

　　　同年哥哥手腳粗，

　　　手腳粗來妹歡喜，

　　　爬山爬嶺氣力足……

　　該死的！哪來的野貓子？遲不唱，早不唱，遠不唱，近不唱，青玉睡不著覺的晚上他偏來唱。小豹子，你敢不敢到那後山上去？去咬那個壞良心的野男人！

　　可是，青玉雙手仍是摟著小豹子。小豹子的小舌頭，在一下一下舔著她的手背呢。後山上那人，還在唱：

　　　月亮出來亮堂堂，

　　　對直照進妹的房，

　　　妹的房裏樣樣有，

　　　多有枕頭少個郎！

　　　月亮出來亮光光，

　　　照見妹妹夜梳妝，

　　　妹妹梳妝為哪個？

　　　門開半扇等情郎……

　　「小豹子！小豹子！去後山上去趕那野貓子！」

　　青玉實在聽不下去了，忍無可忍，放開了小豹子。

　　小豹子「呼」地一下跳下床，衝到了門邊，嗚嗚怒吼著，要衝出門外去。

　　「小豹子！回來，算了。你還沒有長大……等你長大了，再放你到山上去咬野物……」

　　青玉掀開被褥，坐了起來。月光灑了一床。她胸上只圍了個繡花兜肚。她渾身潔白如玉。用白綾羅束了一年多胸，可胸前的一對寶物仍是高高聳聳。她拖過身後的枕頭，痴痴地抱在了懷裏。她又把枕頭當做了「弟弟」？那淚珠子，一粒又一粒，無聲無息地滴落了下來……

　　小豹子蹲在月光裏，對著窗口外「汪汪汪」地輕吠了許久。月光在地下移動，它跟著月光移動。它忠於職守。過後，它看著女主人光了身子歪在床邊睡著了，便用嘴叼了被子角，拖著，扯著，給蓋上去。

　　※※※

　　第八章

　　自桂花姐公開提出離婚，吳老大就再沒回過屋。女人提出離婚，對他一個汽車司機，堂堂漢子，是見不得人的奇恥大辱。有的不懷好意的同行，還拿他當笑話，窮開心：「吳老大，你既是沒本事，還要把自己的女人管的那麼死？政策放寬，門戶開放算啦！」「乾脆讓她養個把漢子，睜眼閉眼……哈哈哈……」「吳師傅，講笑歸講笑，還是治病要緊。」「聽講養鹿場賣鹿鞭，一百塊錢一根，還走後門……」「丟了女人事小，丟了酒店事大！」

　　「離婚離婚，人財兩空。」吳老大又何嘗沒有想到過離婚？打歸打，罵歸罵，核查歸核查。他那內心裏也早覺得，自己對不住女人，誤了女人的陽春。可是自古好男不二娶，好女不二婚。這離婚的名份，他實在揹不起。四鄉八里，都要被人指背脊。再又看四鄉八里，又有幾家不打打鬧鬧、磕磕撞撞的？男人拳頭當家，女人忍氣吞聲。都是好好癩癩，捏著鼻頭，日子將就著過啊。桂花這騷貨，就是打不怕，罵不服，還拉開臉皮跑鄉政府，講自己的男人不中用，是甚麼「閹雞公」……不要廉恥的猖婦，這麼些年你都過來了，如今愛鵝灘辦起了「卵石公司」，車來車往，小酒店的生意興旺了，你卻眼花了，心野了……還有徒弟車桿子，自那晚上賭氣走了後，再沒跟他這當師傅的打過照面。師傅又沒冤枉你，也沒講你跟你師娘就有甚麼不乾爭的事呀。你車桿子是個見了女人就臉紅的角色，師傅疑心再重，也不會疑到你身上來……

　　吳老大跑車在外，有時車過家門都不停。有人笑話他要當聖人，學大禹治水精神。他倒是常去一些親戚朋友家裏，討口悶酒喝。那樣子，就像身上揹了塊千斤重的大石頭。說是有一回，他倒是碰著了他徒弟車桿子，車桿子給他買了菸抽，打了酒喝，相勸了他大半日。讓他回家去向桂花姐認個錯。吳老大嘴頭也答應。慢慢地，他養成了白天開車，晚上酗酒的習性。

　　桂花姐在「夜來香」酒店，倒是天天盼著吳老大回來。她託人搭過話，送過換洗衣服，也沒見回音。她曉得吳老大丟不起這面子，這自尊心。躲著拖著，不碰面，離婚就無從談起。桂花姐都有些心軟了，有些可憐吳老大。加上這些日子，許多人都來看望桂花姐，勸說桂花姐。一些從不把她桂花姐放在眼裏、平日從不往來的人，都露臉了。就像那池塘裏的魚，都在早上浮了頭，來吸取食物和新鮮空氣。他們無形中集合成一股勢力，一道深溝，一堵高牆。桂花姐一鬧離婚，地位就上升了許多似的，成了地方上的重要人物了呢。彷彿愛鵝灘的社會風氣好不好，局面安定不安定，道德習俗純潔不純潔，全在她桂花姐離婚不離婚。黑白分界線，清濁分水嶺。

　　首先登門規勸的，是村委會的婦女主任。婦女主任是吳姓媳婦，生得黑不溜啾，細眉細眼，身子上下一般粗，像隻圓木桶。不曉得為甚麼，就不能培養幾個模樣整齊的人當女幹部？聽講這吳姓媳婦為人倒潑辣，喉嗓也粗大，還有一身好力氣，一張巧嘴皮。地下打得滾、當街脫得褲的悍婦，她都降得住，治得服。當然，吳姓媳婦有個硬後台，她家爺老子是鄉黨委書記。所以在地方上，就是村委主任蕭漢楚，也凡事要讓著她三分。婦女主任開門見山說：

　　「桂花姐！論年紀，我比你大著五歲，多吃了五年的飯，多經見了五年的世面。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呀。二十歲上頭，組織培養我，開始學做婦女工作。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有十五、六年了。婦女工作，無非是抓計劃生育，抓夫妻糾紛，保障婦女的正當權益。十幾年來，夫妻鬧脫離，尋死尋活這類事，我經辦得多了。遠的不說，我們地方上的幾起，就鬧得兵荒馬亂，四鄰不安。一會是這個要投水，一會是那個要跳岩。皇帝不急太監急。我們是新社會，是婚姻自由。可有組織管著，政策管著。而且是男女雙方的自由，不是一方的自由。還有組織上的自由哪。就是雙方都同意，也不能要離就離。還得看當離不當離。你們個人不看重，可政府看重，社會看重。大家吵脫離，家庭鬧破裂，娃娃哪個管？老人哪個養？讓娃娃去當小流氓？讓老人去討米要飯？把包袱摔給社會，摔給政府？不行。我們的每個家庭，也都是社會的小組織。一個個小組織破裂了，毀壞了，對社會也是個毀壞、破裂……桂花姐，我要對你講的，就是這個道理。當然你和吳老大，上無老，下無小，沒有哺養負擔問題。但『夜來香』酒店開設在這馬路邊，可是有影響的呀。大家眼睛都看著的呀。你一個青年婦女開著酒店，臉模子又生得好，接待的客人多，也是要當心的呀！現在社會開放，政策放寬，就出了一種人，叫做『插足者』。這些『插足者』，女的打口紅，塗胭脂，灑香水，穿敞胸衣，套露大腿裙；男的留長頭髮，戴黑眼鏡，穿包屁股褲，騎摩托車，專一插進人家好端端幸福和睦的家庭裏，男的勾引女的，女的勾引男的，搞得正正派派的人都神魂顛倒，搞得地方上都烏煙瘴氣……桂花姐，你可要提防這『插足者』呀！不要叫這『插足者』鑽了空子，毀了自己的名聲呀。當然，眼下『插足者』大約還只顧得上在大城市地方興風作浪，還來不及光顧我們偏僻的鄉下小地方……所以呀，桂花姐，你還是收收心，把吳老大請回來，當批評的批評，當教育的教育，當治病就治病……吳老大都上五十了，夫妻情份上，自然比不得小年青，要求不要太高嘛，有那個意思就算了嘛，就那麼回事、那麼個味道嘛，哈哈哈……」

　　婦女主任講道理，連口茶水也沒喝。一氣講了一個多時辰，也沒喊口乾。桂花姐也沒插上嘴。就是那個甚麼「插足者」，都沒大聽懂。這些男女是學了妖法，練了輕功，還是用了蒙汗藥？就能破壞人家本來幸福和睦的家庭？這些「插足者」，是不是個甚麼組織？有不有頭領？在哪裏領津貼？他們甚麼時候開進愛鵝灘來？媽呀，他們第一眼就會看上這「夜來香」酒店！在這裏吃喝，接頭，對暗號……桂花姐不由得身上出冷汗，多虧了婦女主任給自己通消息。婦女主任連「插足者」這號新鮮怪物都懂。看來，一個人，甚麼本事都操練得出。婦女主任就是被操練出來的。人家文文得，武武得，粗粗得，細細得。聽講她在鄉裏、縣裏開會，講起鄙話來，連講帶做，羞得一屋的漢子們都抬不起頭。可人家沒跟自己的男人吵離婚。她把自己的男人治得服服貼貼，甘願給她提鞋子、倒洗腳水、搓揩腳布。所以她是個好女人，可以當女幹部。

　　婦女主任打著哈哈走了後，跟著來做說合工作的是村民小組女組長，一位蕭姓的嬸嬸。聽講蕭嬸嬸媒婆出身，心腸好，人緣好。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親。如今新社會不興做媒婆、收財禮了，她就當「介紹」，照樣喝喜酒、收紅包。自當上了村民小組的組長，憑著她的見多識廣，常能曉人以利弊，警人以禍福。她說：

　　「桂妹子！不消老身講，你是愛鵝灘上一枝花。這枝花，早年間是有點子插錯地方啦。有哪樣辦法？事到如今吵脫離，遲了一步啦。對男女離婚這案子，如今上級抓得緊啦。不抓，也怕是不行啦。聽講州府裏，有個紡紗廠給女工們檢查了一次體格，黃花閨女，只剩下一小半啦。縣城裏，如今允許私人開旅店，就出了私娼啦。這風氣，你說嚇人不嚇人？了得了不得？」

　　村民組長蕭嬸嬸，倒是又喝茶，又吃糖，還巴嗒著一根長竹菸管。桂花姐忍不住問：

　　「風氣不好，跟我想離婚，有哪樣關係？」

　　「哪能沒關係？社會搞開放，男女關係可不能開放呀。這兩年，就在我們愛鵝灘地方，出了幾個案子，你也不是一點不曉得呀！」蕭嬸嬸嗒嗒地在鞋幫上磕了磕菸頭，深明世故地看了桂花姐一眼，繼續說，「前年，不是有對吳姓夫婦吵脫離？是那男的提出來的。可那女的有主見，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半，不見面，不理睬。法庭也不給判。那男的就給拖住了。他每找一回法庭，法庭就剋他一頓，還給村幹部掛一次電話，讓村裏對他進行批評教育。後來，還是那男的懲不住了，低三下四去到女家，把女人接了回來，第二年就生了個胖娃娃……還有兩個案子，發生在外村外姓。一案是女的生了二心，男的不肯辦脫離，還往死裏毒打那女的，拖了兩年多，女的起了歹意，就用老鼠藥當黑胡辣粉，放在荷包蛋裏給男的吃了，藥死了。女的也沒逃得脫，被判死刑，驗明正身槍決；還有一案是男的要離女的。男的是個獨子，可女的不生育，又不肯脫離，吵到法庭上，法庭更是不判離。鬧了兩三年。男的就把女的哄到天碑山後的石岩裏，把女的推下了陰河裏……這男的倒是條漢子，自己到公安局去投了案，被判了死緩，後來改了無期……」

　　聽蕭嬸嬸講過幾個離婚案子，桂花姐感到一陣透心涼。有句話，堵在她胸口，沒說出，要是法庭當初就給判了離，男的女的都會另外找對象成家，就不會犯罪，出這些悽慘事了。可蕭嬸嬸講這些案子給她聽，是哪樣意思？是要告訴她，離婚不容易？沒有好下場？還是要給她桂花姐敲警鐘……不不！蕭嬸子，你們放心，放一萬個心！我桂花姐就是守一世活寡，也不會對吳老大起歹心。人常說「最毒婦人心」。我桂花姐可不是那樣的人。連路上的螞蟻子都不敢踩，連菜土裏的蚯蚓都害怕。你們都想到哪裏去了呀？想想都罪過呀！

　　接著下來，有鄉政府的錢糧委員路過「夜來香」酒店，都只打個兩回照面、認得個眼睛鼻子的，一聽講女店主在跟老公鬧離婚，也就自覺擔起了規勸的責任。錢糧委員的規勸裏，倒是充滿了經濟觀點。比方說到這店子的產權，最初是誰擇地買地，運磚置瓦蓋起來的？店裏的菸酒糖果小百貨，都是誰的資本？要辦起這麼個生意興隆的店子不容易呀！就算法院給判離，但把店子判給了吳老大怎麼辦？你桂花姐到哪裏去安生？除非你事先找好了野男人。那可是犯法的呀。一般來講，哪個主動提出離婚，哪個經濟財產上就佔不到便宜。

　　還有村裏的草藥郎中送來單方。郎中說家裏還有祖傳秘藥，吳老大的病包治包好，只怕到時候你桂花姐還吃不消哩……還有吳老大的朋友來信，親戚來信，一共是十多封。平常日子，一年兩年都難得有這麼多信。天啊，為哪樣有這麼多的好心人，生怕這個小小酒店之家破裂？生怕這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夫妻離異？

　　人們的各種規勸和關照，無形中在桂花姐四周結下了一張網。她在這網裏掙扎。只二十來天，她就身疲力竭了。她神經太緊張、情緒太壓抑了。多少雙眼睛，多少張嘴，多少種聲音，對準了她，捕捉著她，不放過她……有天晚上，她關了店門，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櫃抬裏，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錚」地一下，原先糊得緊緊的那些東西，全都鬆了，垮了。她整個身子都像沓下下去。她伏住櫃檯，嚎啕大哭，哭了許久。

　　後來，她一遇到前來規勸、說合的人，不等人開口，就先求告：

　　「你們放心，放心，我不離了，不離了……」

　　還有一句話她留在心裏，沒有呼喊出來：你們行行好，饒了我桂花姐吧！

　　她真的回了心，轉了意，認了命。她天天都在盼著吳老大。盼著男人回家。不用男人晃拳頭，不用男人兇神惡煞，桂花姐自己就會扒了衣褲，接受「核查」。過後，她也一定問問男人：

　　「這些日子，勸解你不要打離婚的人，一定也不少吧？耳朵沒起繭？你受得住嗎？」

　　可是吳老大沒有回來。連他的徒弟車桿子都沒露過面。桂花姐只好逢著司機就搭信：

　　「告訴我老大，我再不吵脫離了！給鄉政府那報告我自己會去要回來，一根火柴點了它……」

　　※※※

　　第九章

　　近日有外姓浮浪弟子，踏著月色來青玉窗口下唱野歌子的事，不知怎的就傳到蕭四太爺和四奶奶的耳朵裏。蕭四太爺領著家人，親自到牆外後山裏巡看一回。卵石砌成的院牆高達丈五，牆頭有鐵刺藜護頂，等閒宵小之輩無法逾越。只是靠近後牆有幾株大樹向來被視為蕭家大屋後山風水。四太爺在樹下遲疑沉吟許久，才囑咐家人派樵夫將橫展近牆的枝柯盡行削去，以絕後患。旋即回轉大屋，又偕同四奶奶來後花園裏上上下下看顧了一回，才稍稍放寬了心。其時青玉正坐在簷下綉花，連忙起身迎候，卻又不敢尾隨走動。心中不免一陣驚惶。四太爺輕易不到後花園，難道他察覺到兒媳輩有了甚麼不軌行徑？青玉可是白天有三嫂、五嬸陪著，夜裏有小豹子守著，清清白白守著節貞，十天半月難得見到一個男子影兒的啊。直到四太爺、四奶奶看顧完畢，轉回簷前。四奶奶問：

　　「怎麼不見你三嫂、五嬸？」

　　青玉不迭跪而答曰：

　　「告上公公、婆婆，三嫂、五嬸家中有事，剛才回去，少刻即來的……」

　　四太爺卻眼睛在青玉身上停留了好一刻，點了點頭，又晃了晃頭，才喚道：

　　「青玉！」

　　「賤婢在。」

　　「上回，我託你四奶奶交下的《女兒經》、《二十四孝圖》、《列女傳》，你可都看過了？還有一部《女四書》……」

　　「謝公公，賤婢正在恭讀。」

　　四太爺手捋美髯鬚，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青玉那俏麗的臉盤。青玉垂首低眉。

　　「好好，我和你四奶，當下就考考你的《列女傳》、《女兒經》如何？」

　　「賤婢不敢……」

　　「問天下古今，第一貞婦為誰？」

　　「有虞二妃。」

　　「有虞二妃為誰？」

　　四太爺一嘆三換頭，又問。青玉仍低首垂目，跪於地下，朗聲背誦道：

　　「有虞二妃者，帝堯之二女也，長娥皇，次女英……」

　　「娥皇、女英節事如何？」

　　「舜父頑，母囂，父號瞽叟，弟曰象，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愛象。舜猶內治，靡有姦意，四嶽薦之於堯。堯乃妻以二女，以觀厥內。二女承事舜於畎畝之中，不以天子之女而驕盈怠嫚，猶謙謙恭儉，瞽叟與象謀殺舜，使塗廩。舜歸。告二女曰：父母使我塗廩，我其往？二女曰：往哉。舜既治廩乃捐階，瞽叟焚廩，舜往飛出。象覆與父母謀，使舜浚井。舜乃告二女，二女曰：俞往哉。舜往浚井，格其出入從掩。舜潛出，時既不能殺舜，瞽叟又速舜飲酒醉，將殺之。舜告二女，二女乃與舜藥浴汪，遂往，舜終日飲酒不醉。舜之女弟繫憐之，與二嫂諧，父母欲殺舜，舜猶不怨，怒之不已。舜往於田號泣，日呼旻天，思慕不已，不怨其弟。舜既嗣位，升為天子，娥皇為后，女英為妃。君子曰：二妃德純而行篤，詩云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此之謂也……」

　　青玉背誦如流，四太爺連連點頭，甚為愜意，小婦真才人也。四奶奶在側，忽然道：

　　「古今天下第一貞婦為有虞二妃不假。那古今天下第一蕩婦為誰？」

　　青玉一時語塞，且漲紅了頸項，慌不迭答曰：

　　「書卷中無所記述，諒賤婢無知……」

　　四奶奶作色道；

　　「古今天下第一蕩婦，乃商代商紂王之婦：蘇妲妃。酒池肉林，荒淫無度，亡國亡君、天人震怒……」

　　四太爺這時卻瞪了四奶奶一眼，而後仍手捋美髯鬚，和悅地問：

　　「青玉，古今節婦、貞女之中，你素來最敬慕誰？」

　　青玉不敢不答，惶惶唯唯，顫聲回道：

　　「秦時有個孟姜女……千里尋夫，哭倒長城三百里……」

　　「市井故事，不入正史。再有誰？」

　　「三國時，令女志誓孀，引刀割其鼻……」

　　「何以引刀割鼻？」

　　「令女乃魏國曹文叔之妻。文叔亡，令女年輕無嗣，恐家人勸其另嫁，乃絞己髮誓孀。後家人果讓另嫁，令女乃引刀割下兩耳明志。後曹家為司馬氏所滅，令女之父強迎令女歸，又勸其另嫁。令女乃又引刀割下鼻子。人曰令女迂。令女曰：勿為夫家盛衰存亡而易節……」

　　「好個令女誓孀不易節……你所欽佩者，再有誰？」

　　四太爺連連點頭，又問。

　　「大唐時，盧氏不避盜，冒刃寧衛姑……」

　　「何謂盧氏不避盜？」

　　「唐員外鄭義宗妻盧氏，幼讀經書，孝道婆母。一夜，賊入宅行劫，家僕俱逃避盡矣，唯婆母不能行，盧氏冒死守護於側，不肯離去，賊將其打的死去活來。賊退，人謂盧氏何以不懼，盧氏曰：人禽之別，在於節義……」

　　「對對，令女割鼻，盧氏衛姑，都是上了《二十四孝圖》的……再有誰？」

　　「五代梁女花木蘭，女扮男妝，代父從軍，戍邊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好。木蘭從軍，千古吟唱，可嘆而不可學……再有誰？」

　　「李氏負夫骨，因牽斷其臂……」

　　「李氏何以因牽斷臂？」

　　「五代時，有王凝在外為官，因病過世。其妻李氏領著孩兒，背負王凝遺骨回歸故里。路經開封府，天晚欲求住店，店主見其婦女獨攜一兒、渾身素縞滿臉喪氣而疑之，不許其宿，李氏顧天色已暮不肯離去，店主即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哭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此手為人執邪，不可以一手而汙吾身！即引斧自斷其臂。路人見者環聚而嗟之，或為之彈指，或為之泣下。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官為賜藥封瘡，厚卹李氏而笞其店主……」

　　四太爺、四奶奶聽青玉應對如流，已將《列女傳》、《改良女兒經》諸書讀的滾瓜爛熟，不禁喜隱眉梢，笑藏心頭。四太爺更是來了興致，遂將：

　　春秋時候，吳相伍子胥因罪下吳王，晝夜逃遁，路過一市井，問市井女子討碗水喝，女子憐其流落，遂雙手奉水令其解渴。伍子胥方走，女子即自縊身亡，因手臂肌膚被陌生男子看去也；

　　三國時候，蜀將關雲長為魏相曹操所俘，百般勸降不從，遂將關雲長與其嫂──劉備之妻閉於同一帳房，以亂其節義。入夜，雲長請嫂安寢，自己則秉燭通宵讀《春秋》。曹操窺而嘆曰：真天下義士也；

　　陳橋兵變之前，宋太祖乃一俠義武夫，曾經千里送京娘，不為色動，不為女亂……

　　等等，正史野史，掌故傳聞，一一道來。四太爺不免眉飛色舞，之乎也者，一詠三嘆。無非教誨青玉，授受不親，男女有別，古今一理。

　　青玉連連磕頭，長跪不起。四奶奶憐其足累，遂令起身。青玉再三不敢，方起身立於一側。四奶奶便又將從古至今，天下淫婆蕩婦，如商紂王之妲妃如何亂朝，戰國時西施如何幾番易主，助越滅吳，漢時孀婦卓文君如何勾引家兄友人司馬相如、聽琴夜奔，東漢末年王充養女貂嬋如何離間了董卓、呂布父子，大唐貴妃楊玉環如何妖迷玄宗皇上不理朝政、引出安史之亂，大宋蕩婦潘金蓮如何與地痞西門慶私通、藥毒其夫武大郎……也是正史野史，掌故傳聞，良莠不齊，是是非非，一一道予青玉聆聽。其間，大約四太爺聽了也要側目，不敢苟同。區區婦流，趨附風雅，混說斯文，堪笑堪憐也。只奈在兒媳輩前，不便訓斥罷了。

　　古今節女、蕩婦都道過，自是節女上天堂得永生，蕩婦下地獄落油鍋，完成因果報應。青玉洗耳恭聽，受益匪淺。之後，四太爺、四奶奶又命青玉領著，入節房中看視一回。但見節房中門窗牢實，衣被整齊，目光所及皆為青素之色。枕邊放著經書，桌上擺著針線籃子，規規整整，纖塵不染，紋絲不亂。梳妝檯上，立著觀音娘娘瓷像，像下供著燭台香缽，檯下安有一隻草蒲團，供頌經拜佛磕頭用……這節房內外，只有條毛絨絨小狗跑出跑進。

　　四太爺、四奶奶見青玉守節，深明禮義，才算放下了心。可不？家中養有節婦，如履薄冰，有不得半點差池。但青玉畢竟是個血肉之軀，又生得嫵媚妙可，便是四太爺這種德高望重的長者，趁著四奶奶拿起綉花繃子指點她針線活兒之時，也要盯著她粉嫩臉蛋上的一對小酒窩、紅紅潤潤的小嘴唇，以及她胸前尖尖圓圓高聳著的那對寶物，痴痴迷迷好半日。當著四奶奶轉身回頭，發覺了太爺的好一副尊容時，太爺趕忙雙手馬褂一彈，正了正色，衝著那仍在跑出跑進的毛絨絨小犬，喚道：

　　「小豹子！好好聽著，有事無事，都不要離開這後院花園！」

　　※※※

　　貞女　──愛鵝灘故事──三

　　第十章

　　吳老大的徒弟車桿子，好久沒見露面了，這天一大早卻開著輛「東風」牌卡車停在「夜來香」酒店門口，喊醒了還在睡早覺的桂花姐。

　　「桿子！你……師傅有信了？」桂花姐開門就問，還在一邊扣衣服，連個裏衣都沒來得及穿，罩子也沒有戴。

　　車桿子低下腦殼，臉色發白，渾身霉氣：

　　「師傅，師傅……」

　　「哪樣啦？桿子！快告訴我，他哪樣啦？」

　　桂花姐一看車桿子神色不對，趕忙走前一步，旋即停住、身子就如釘子釘在了地上。

　　「昨天上半夜，我才得到信，師傅酒後開車，車子繞上天碑山，跌下了百丈崖……昨夜裏縣公司已派人趕到百丈崖看了看，只看到崖邊的石頭樁子被撞斷了兩個，還有兩行車胎印……下邊深不見底，愛鵝河水鋪出一層白滾滾霧氣……」

　　車桿子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才把話講清楚。

　　桂花姐瞪著眼，張著口，像個木頭人。她不相信。這是在做夢。可又不是夢，是大清早，站在自己的酒店門口。她忽地伸出雙手去，死死抓著了車桿子：

　　「你亂講！你騙人！不是的，不是的！我們都和好了，不打離婚了！他託人給我回了話，過兩天就回屋……我等著他回屋，他不會再打我……我不信，我不信！桿子，你快講，你是在哄人，在騙我……」

　　桂花姐扯著車桿子不鬆手，彷彿抓著了罪魁禍首。車桿子只好連推帶扶，把她送回了店裏。可憐的女人，如今這麼傷心，當初何必打離婚？

　　吳老大酒後開車跌下百丈崖的消息，立即傳遍了愛鵝灘。自然也傳到了村民組長蕭奶奶耳朵裏，傳到了婦女主任吳姓媳婦耳朵裏，傳到了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耳朵裏。蕭漢楚主任覺得事關重大，立刻搖電話報告了鄉政府民事庭。因為吳姓族中，吳老大雖說沒有嫡親兄弟、子侄；還是有一大班本家父兄男兒，風急火燎地趕往百丈崖出事地點去了，說是要搶在縣運輸公司的打撈人員到來之前，下愛鵝河找著吳老大的屍骨，先抬回「夜來香」酒店！

　　其餘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圍聚到「夜來香」酒店門口來了。小娃娃們直朝人堆裏鑽，以為可以看到吳老大血肉模糊的屍體。但吳老大的屍體還沒有抬到。於是人們感到失望，一個個長吁短嘆，指指劃劃，說長道短。有的說吳老大原就不該出走，堂堂一條漢子，還怕個妖模妖樣的女人？有的說吳老大吃虧在討了一個年輕老婆，沒享到福，反害了自己性命；有的說這裏邊可能有外人插足，機關暗算……有的主張乾脆把這酒店查封了，把女老板立時捆了，替地方上除禍，送鄉政府定罪發落……

　　唾沫橫飛，口角猙獰。議論只管議論，激憤只管激憤，沒人領頭便沒人動手，也沒人闖進店子裏去拿人。人們也只圍聚在店門口，彷彿裏邊是作案現場，在辦案人員到來之前，不得進去攪亂。

　　鄉政府民事庭的人倒是很快趕到了，一部自行車停靠在馬路邊。村委主任蕭漢楚、民兵營長吳蠻牛、村民組長蕭嬸嬸等，陪著一個穿制服、挎照相機的法警，就在馬路邊開碰頭會。只是沒見婦女主任吳姓媳婦露臉，蕭漢楚著人去請，人回說她一大早跟了一班吳姓漢子們出去了。

　　「我已經順路到百丈崖現場看過，縣運輸公司派了人在那裏守著，等吊車開來才能打撈。初步判斷是惡性車禍事故……」年過半百的法警說，「本地群眾都有些甚麼反映？」

　　「談論自然不少，還有一大班吳姓兄弟們趕到愛鵝河邊看熱鬧去了……我看，吳老大的後事既有他們單位處理，我們倒要做好吳老大家屬的工作。」蕭漢楚想了想，說。

　　「他家屬？他家屬可不是個好東西！近兩月正跟吳老大打離婚。村幹部都做了她的工作，她不聽。我看吳老大的死，她應負一多半的責任。」民兵營長吳蠻牛橫眉立眼，氣鼓鼓地說。

　　「那女人妖眉妖眼開酒店，一天到晚跟卡車司機們嘻哈調笑。她跟男人吵脫離的事，前些時我也規勸過，還給她舉了些男女犯法的案子……沒想到，吳老大就出了車禍。」媒婆出身的村民組長蕭嬸嬸，事到臨頭，毫無維護婦女的正當權益觀念，而是採取了歧視排斥的態度。

　　法警倒很冷靜，聽完村幹部們的匯報，才問：

　　「依各位看法，我們應當採取些甚麼防範措施？」

　　「本地方民憤大著呢！不少人主張，先把那當事人姚桂花拘留了，免得她偷車逃跑，她跟卡車司機們都混得爛熟。」民兵營長說。

　　「穩妥一點嘛，管她有罪沒罪，先把店子封了，派幾個民兵看住她。」村民組長說。

　　「蕭主任，你看呢？」法警問。

　　「我看，沒有犯罪事實，也沒有作案時間和工具，怎麼能隨便抓人？如今又不再興「群眾專政」那一套……本地方人都曉得，自姚桂花提出離婚，她丈夫吳老大就沒歸過家，只在外邊開車、喝酒。倒是可以調查清楚，吳老大昨天中午是在哪裏喝的酒，喝的甚麼酒，誰的酒。」蕭漢楚認真負責地說。

　　「那，查封店子的事……」

　　「『夜來香』酒店有上級頒發的營業執照，又按月向國家交了稅款，隨便查封，是違法的。上級最近有文件，三令五申，要保護個體戶的正當商業活動和權益。」蕭漢楚主任的水平，顯然高於他的兩個助手了。

　　「好吧！我們同意蕭主任的看法。到店子裏去看看？」法警向村幹部們點了點頭，又問。

　　於是一行人來到了酒店門口。門口停著輛大卡車，圍觀著一大群男婦老幼。人們立時給幹部們讓開了路。有幾個小娃娃嚷嚷了起來：「照相囉！抓人囉！」「看看，那黑匣子才怪哩，對著人一咔嚓，人就進去了！」「聽講人的相貌進到了這機關裏，走到天邊都逃不掉！」

　　幹部們進到店裏，一眼就看到武高武大的車桿子，正坐在四方凳上束手無策，垂頭嘆氣。

　　「甚麼人？」

　　「吳老大的徒弟，叫車桿子，卡車司機，」蕭漢楚主任認得他，便一邊解釋，一邊招呼說：「車司機，是你一大早來報的信？你是怎麼曉得你師傅出了事的？」

　　車桿子趕忙站起身來：「是公司領導通知我。公司領導是接到兩個在愛鵝河谷裏放夜釣的人，電話報的信……」

　　「啊啊。那，你師母呢？」蕭漢楚主任朝法警點了點頭，又問。

　　「她在裏屋床上哭著打滾，幾乎氣絕……你們來了就好了，我正脫不開身，怕又出一條人命……」車桿子哭喪著臉塊，求告地說。

　　「她會哭？只怕難得真哭，有聲沒淚……」民兵營長話裏有話。

　　「是個禮性，是個禮性。好歹總是夫妻一場嘛。」村民組長見多識廣，曉得店主桂花姐不會有多大干係了，便打著圓場說。

　　倒是蕭漢楚主任有主見，他邀大家都去裏屋睡房裏，去看顧了一回正哭的死去活來的桂花姐。有聲有淚，哀聲欲裂，全然不是為著要盡甚麼婦道禮性。大家見此情景，便都勸道：人已經過世了，哭是哭不轉來的，這時刻凡事只有想開些，看淡些，保重身體要緊，你還年輕，還有大半輩子為人……等等。

　　過後，法警跨上自行車，打道回鄉政府去了。圍聚在「夜來香」酒店門口的大人小孩也都走散了。門口停著的大卡車也開走了。蕭漢楚主任鬆了一口氣，又忙他的「卵石公司」的事務去了。案子算是草草結束，桂花姐算是相安無事。

　　可是誰曉得，過了兩個時辰，一班吳姓漢子，竟一路悄沒聲息，汗水泥水，用了一扇門板，把吳老大血肉模糊的瘦小屍身，抬進了「夜來香」酒店的正堂裏！然後在門口掛上一封五千響的炮竹，噼哩叭啦嘭、噼哩叭啦嘭地炸響開，還有人在大門兩邊貼上了副白紙對聯：人間無情酒家女，世上最毒蕩婦心！桂花姐沒顧得上去看那門外邊的白紙對聯，而是爬跪在吳老大的屍身上，腦門呯呯地磕著門板，又哭的死去活來：

　　「男人呀！我對不住你呀……我不該和你吵脫離呀……我都打悔了呀，託人搭信，請你回來呀……三份報告紙，我都從鄉政府要回來了呀，我們都和好了呀……可如今，你就這副樣子，這副樣子了呀……天呀，娘呀，我有過呀，天雷劈我，天火燒我呀……」

　　這叫停屍辦案。這還不夠。桂花姐正跪在吳老大的屍身邊嚎啕大哭著，緊挨著屋後的山坡上，天兵天將地湧出了四、五十號男男女女，全是吳姓族中人，挑的挑土箕，揮的揮鋤頭，牽線似地來來去去，頗像當年學大寨開梯田、修水庫，那大壩工地、開山工地……人們黑頭黑腦，悶不吭聲，只挖了、挑了一擔擔黃泥，順著陡坡朝坡下的「夜來香」酒店倒，倒。原來這一大群「天兵天將」，依照古老的懲辦害夫淫婦的習俗，要用黃土將這酒店填平了，封埋了！

　　黃土，一擔擔黃土，絡繹不絕的黃土，落進了「夜來香」酒店的後院裏，瓦背上，房簷裏。待到村委主任蕭漢楚聞訊趕來，又立即打電話報告鄉政府民事庭火速派人來制止時，發覺吳姓族中人都瘋了，狂了。

　　※※※

　　第十一章

　　小豹子在青玉屋裏過了兩年，也是在蕭家後花園裏蹦跳了兩年，就長得有半人高，肥肥滾滾，四柱粗壯，嘴短頸長，牙口鋒利，豹尾如棰，渾身毛色金黃油亮，真如一頭小豹子那麼雄健。見過它的人都說，在整個愛鵝灘地方，蕭吳二姓的家犬群裏，無論個頭、長相、靈性、氣力、兇勇，它都排行第一，無可爭議。原來這愛鵝灘人家，自來有馴養良犬的習性，一來看守門戶，二來出山進山相跟著做個可靠的夥伴，三來寒冬臘月打狗過年還是美味珍餚呢。一物百用，各各不同。平常日子，更有一班閒散弟子，專一以唆狗咬群架悅己悅人。小豹子長大後，性也野了，常從蕭家大屋的門樓下溜出去，看看高圍牆外的人家世界。怎奈它每次出門，便有村野人家的一些癩頭小犬欺生，圍著亂咬亂吠。它都懶得理睬。可後來，全村的惡犬都「汪汪」地被人唆使著，聚集在村外的一塊禾場上，把它團團圍困了，「呼呼」吼著、湧著，齜牙獠齒，兇目惡眼，妄圖跟它開仗。惹得它一時性起，尾巴夾進後腿裏，前爪伏地，真如同一頭豹子一般，猛地像一條吠得最兇的公狗衝去。那公狗外強中乾，慌忙逃過一旁不敢迎戰。於是它渾身抖擻，在群犬之中左衝右突，英勇了得。群犬被他拱得團團亂轉，四下裏奔突。過後，它瞅準空檔，如同離弦的箭、出膛的彈一般衝出犬陣，卻又不立即歸營，而是威風凜凜地回轉身子。立在那裡。搖動豹尾，與群犬對峙，盡興方回。

　　小豹子從此在地方上名聲大震。可它自有它的行事規矩。兇猛儘管兇猛，卻是輕易不傷同類，更不朝人亂吠。唯主人青玉之命是聽。因而白天、晚上，都不用給它上鏈子，在青玉房裡出出進進，如同家室。它見了家人、熟客，總是「嗡嗡」的親熱輕吠著，低下嘴鼻在你腳邊嗅著舔著，且把尾巴高高捲起，飛快地來回擺著，溫順得像頭大羊羔似的。若是見了生人外客，它以為不是親者善者，便會不聲不響，「呼」地一傢伙直撲過去，直撲上你的肩頭，並不咬你，就能把你嚇個臭死！這一來，蕭家大屋花院內宅，有了小豹子日夜逡巡，連貓帶耗子都不見了蹤影。使得蕭四太爺、四奶奶這些家主長輩，對獨居後院守節的青玉，更為放心，萬無一失。青玉則向他們提出，因小豹子經常出門進屋，不如在門邊給它開個圓洞，供其來去。蕭四太爺立即派人辦了。

　　一時，後院裡相安無事。青玉仍然白天在花園裡做針線。聽五嬸講古，聽三嫂笑談。五嬸講的依然是些戲文故事，才子佳人，相傾相慕，生離死合。三嫂笑談的，也無外是左鄰右舍、男女私情的閒篇。起先青玉聽了，常常臊得滿臉盤都火燒火燙。到如今倒也聽慣了。就是三嫂講的那些頂頂粗俗的事兒，繪形繪色的，還做著手勢，她也只是心裡慌亂，臉上不燒不燙了。三嫂、五嬸信得過她，她也信得過三嫂、五嬸。小豹子再通人性，也聽這些不懂。那言談，都是三個女人心靈的需求和藉慰。日常生活缺少了的，在嘴頭上得到補充，在想望中得到滿足。某一天，要是三嫂、五嬸因自己家中有事，沒到後花園來陪她做針線活，她就會眼巴巴地盼著，整整一天都坐立不安，丟魂落魄。到了晚上，她仍是讀《列女傳》、《女四書》，看《二十四孝圖》，而後是唸經拜佛，而後便是上床數銅錢。有時數到兩百三百，仍是睡不著。那一百枚銅錢已經被她手指挲摩得黃晶晶，亮鋥鋥，如同金元銀元。小豹子倒好，無憂無慮，無愁無悵，在月光裡打坐，在門洞裡進出，自如得很。青玉傷心落淚時，它還會痴痴地守在一旁，抬眼望著呢。小豹子，青玉不如你，你還有門洞可以出進，還有門樓可以偷走。還可去到村子裡，大街小巷子的由著你轉悠，溪旁井頭的由著你停留，山邊嶺腳的由著你跑跳、追逐……

　　有天晚上，青玉沒能入睡，也沒聽見有人來後牆外野樹林子唱夜歌，而是一個村裡子的狗都出動了，狂吠亂叫。那街巷上，也只聽見開門關門聲，人來人去的奔跑聲，呼喊聲。不知是來了強盜，還是進了土匪。鬧騰了整整一夜，天亮時才平息。青玉倒是不怕。她及早把門洞堵上了，沒放小豹子出去。小豹子焦躁不安地在門洞邊抓撓了一會，被青玉喝住了，痴痴坐在她床邊，總算忠於職守。

　　此後青玉許久沒見到五嬸。只剩了三嫂來後花園裡陪她做針線活。她幾次問：「五嬸哪去了？怎麼不見了？」三嫂都只是告訴她，五嬸回娘家去了，大約是她爺老子、娘老子留下了她……可說這話時，三嫂喉嚨有些發嘎，神色有些悽楚。青玉心裡一直暗暗犯猜疑。

　　又過了許多日子，還是沒見五嬸露面，青玉想，一定是出了甚麼事了，就硬逼著三嫂講真話。三嫂見瞞不過去，就臉一沉，眼一紅，再憋不住似的，先哭了起來：

　　「玉妹子！這事，本不該告訴你，不該告訴你……」

　　「三嫂，怎麼啦？你講呀，講呀！」

　　青玉丟了手頭的針線活，一把拉住三嫂的手直搖晃。

　　「四太爺早有話，哪個要把五嬸的事講了出去，講給了後院守節的青玉，就開祠堂門，罩她的王桶，割下她的舌頭！」

　　一時，三嫂又邊抽泣邊吱唔。面有懼色。

　　「不怕，三嫂，告訴我。我們相處了三、四年了，做妹子的，多過嘴舌？再說這後院裡，我除了和三嫂五嬸講講話，就剩下小豹子。你告訴的事，我還能傳到哪裡去？至多告訴小豹子……三嫂。五嬸到底出了哪樣事？」

　　「你五嬸，是個情種……」

　　「五嬸多情，她講的戲文，都是男才女貌，男痴心，女痴情……」

　　青玉喜歡五嬸，說著也落下淚來。

　　三嫂深深嘆息著，說：

　　「你五嬸男人五年不歸家，只管自己在外宿娼討小，把她撂在屋裡，不管不探……她才三十五歲啊，體子又好。做女人的，打熬不住。她先是跟自己的小叔子好……其實在這大屋裡，是哪個先亂了上下長幼的？你五嬸生得妖媚，有回熱天，她屋裡進了太爺……這事，誰心裡都有數，又誰都怕講得……所以後來她跟小叔子的事，家裡人都看在眼裡，也沒人到四太爺那裡去告發。說句罪過的話，四太爺自己，都年近古稀了，滿口論語子曰、道德節義，卻還在操習甚麼『內採術』……」

　　「哪樣叫『內採術』？」

　　「你一個守節的人，不該問這些男人的事……我也是聽了一句半句的……就是男人在做那事時……哎呀該死，都扯到哪裡去了？我們還是來講你五嬸……你五嬸會做人，在家老小無欺，百事放讓，體恤下人……去年，小叔子也出外買了官做去了，又把她撂下……她這人，千不該，萬不該，那件事，做了初一，又有十五……今年初上，我們家不是來了個做粗活的新長年？你沒見過，二十大幾的後生家，樣子很英勇，一頓吃得下兩升米，一肩揹得起兩百斤一袋的麻包……你五嬸這沒出息的，就又跟這新長年有了往來，罪過啊……我早看出來她的蛛絲馬跡。那些日子，你沒見過她一天到晚笑笑瞇瞇、紅頭花色？有天晚上，我舉了個麻桿火去出恭，沒想到芭蕉樹下，有兩個人抱作一團，把我嚇了個臭死，也羞了個半死……我聽出那聲氣，是那壞蹄子……第二日。我私下裡罵了她。可你聽她怎麼答我？她竟說：在這世上，做人一場，碰見了這漢子，她值……還說，在這蕭家大屋，她沒有禮義，不知廉恥，不怕開祠堂門，不怕罩王桶，不怕沉塘……」

　　「後來哪？」

　　「後來，是被一個老長年撞見的。他們雙雙跪在老長年面前，直到老長年答應不告到四大爺那裏，他們才起來。可那老長年從小跟了蕭家，忠義得很，還是告到了四太爺那裏。四太爺當下命人拿了新長年審問。新長年有骨頭，抵死不認。四太爺就叫人把他鎖了。後生家力氣大，半夜提了門兜，又摸黑去喊了你五嬸，兩個開了樓門，就朝天碑山裏跑去……可他們出樓門時又被那老長年發覺了，於是喊醒了四太爺、四奶奶，四太爺又喊起了蕭姓叔伯子侄們，打了火把，一路吆喝喧天追了去。因你五嬸腳小，哪裏走得動？只得由那長年揹了她跑。他們跑到天碑山上一個叫百丈崖的地方，前路被人抄住，後路有人逼上來，兩個人，就相抱著，跳下崖去……」

　　說到這裏，三嫂眼裏已經沒了淚水。一時神色肅穆，就像在講著一個俠義故事。

　　青玉眼裏也沒有了淚水。她都聽得心驚肉跳，屏聲住息，差點氣都緩不過來。難怪兩個月前的一天晚上，整座村子裏的狗都咬成一片，街巷上人來人往，叫叫喊喊，鬧騰到天亮。

　　「後來，後來可有人替他們料理了後事？」

　　半天半天，青玉胸口還怦怦直跳。

　　「蕭家大屋不肯認人。四太爺說，死了死了，死了最好。太爺不準派人去百丈崖下的河裏收屍。村子裏別的人更是不管不探，樂還樂不過來呢。直到這事傳到你五嬸娘家去，娘家才派出子侄來打撈。可打撈上來的，都在水裏泡爛了，眼珠子都叫魚老鴉啄去了，也分不出男女了……」

　　聽三嫂講了五嬸的事情後，青玉晚晚都做惡夢，夢見自己跳崖，夢見自己的身子在水裏泡爛了，魚老鴉正在啄眼睛……她常在夢裏大喊大叫，嚇出一身冷汗才醒轉來。全虧了小豹子，不管她在夢裏大喊大啡也好，嚇醒了翻身坐起也好，總是「呼呼呼」親暱地低嗚著，搖著大尾巴，不離開她，廝守著她。

　　難怪這些日子，蕭四太爺、四奶奶及全家老小，對她青玉這後院守節女子，越來越顯出一種敬重。四太爺還由四奶奶陪著，又親自來她屋裏屋外看視了一回。這回沒再問《列女傳》、《女兒經》，而問她缺甚麼，吃的穿的用的，儘管說。四太爺還說，他和四奶奶，把青玉當自己的親閨女來養。節孝節孝，就是他們親生的幾個崽女，都比不上青玉呢！

　　又過了些日子，由四娘娘領著，蕭家大屋的十多位內子兒媳，開了樓屋門，去那「節婦街」上，十五座漢白玉貞節牌坊下，燒香、化紙。然後，四娘拉著青玉的手，給內眷們講了一座座牌坊的來歷。講到那兩座由皇帝老子親自封賜的牌坊下時，也就不分蕭姓吳姓了，她們全都跪拜了下去……青玉因幾年來深居後院，連本院二門都沒出過，這回來到「節婦街」，竟見覺得天碑山又長高了，長大了，「節婦街」也比先前更潔白了。她眼睛有些發花，腳下有些輕飄，身子就像要在這些漢白玉牌坊間浮游起來。

　　蕭家大屋後花園的花，開了又謝了。後花園的草，綠了又黃了。青玉看過了「節婦街」回來，又日日在屋簷下做針線活。三嫂的話也少了。可青玉心裏有句話，想問問三嫂：「五嬸她，到底值不值？」

　　※※※

　　第十二章

　　「夜來香」酒店被黃土埋了一半，鄉政府的幹部們就由村委主任蕭漢楚陪著及時趕到了，婦女主任吳姓媳婦的公公、鄉黨委書記吳本立都親自出面了，吹哨子命令吳姓子座們立即停止挖土、擔土，各回各屋，誰都不準在屋後山坡上停留，否則以宗派械鬥罪從嚴論處……這一來，黃土封屋的古老風習只演出了一半，就被制止住了。畢竟解放都三十幾年了，無法無天要變有法有天了，人治要向法治轉變了。接著，縣運輸公司的人也聞訊趕到了，汽車運來一盒棺木，當下就把吳老大的遺體從黃土中扒出，裝放了進去。於是縣運輸公司、鄉人民政府、村民委員會三家，又達成了善後協議：由愛鵝灘村民委員會出勞力，由縣運輸公司出勞務報酬，清理這屋裏屋後的黃土，恢復「夜來香」酒店原來面貌。至於吳姓族中帶頭肇事者，調查清楚後再行處理……可忙亂中，鄉裏、村裏幹部們才發現桂花姐失了蹤，屋前屋後都不見人影。又是縣運輸公司的人說：吳老大的家屬神經出了毛病，瘋瘋顛顛跑上百丈崖就要朝下跳，被他們的人拖住了，並送到縣城治病去了。

　　事情總算過去。「夜來香」酒店的黃土清理乾掙後，桂花姐治好了病痛，回到了店裏。可她整整兩個月沒開店門。地方上關於她和吳老大的種種議論，流言仍沒有止息。更有婦女主任吳姓媳婦一班人在暗中燒火，要替吳姓兄弟爭「夜來香」酒店的產權，還把事情牽扯到了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身上。村子裏早就有過風言風語，講吳老大本人都撞見過，蕭漢楚跟桂花姐喝酒調情，兩人怕是早就有了一腿子了呢，難怪他處處向著姚桂花呢！還有那個吳老大的徒弟，最先來報信的車桿子，早先在酒店裏出出進進，自願打幫工，夜裏留宿，也行跡可疑。狀子都送到了縣裏，縣裏自然批到區裏，區裏自然轉給鄉裏。鄉政府民事庭認為純屬無稽之談，按下不表。告狀的一夥人慢慢地悟出道理來：如今是「四化」時期，要緊的是搞活經濟。蕭漢楚承辦的「卵石公司」除了按期向國家交稅，還按時向鄉政府交了管理費。是政府的一筆活水！就是新寡婦姚桂花那「夜來香」酒店，也事關開放、搞活，輕易不許關閉的！

　　這些事，後來都不免傳到了蕭漢楚本人的耳朵裏。他只好苦笑了。婦女主任吳姓媳婦背後燒火告他的狀，還有點道理。胖婆娘的細眉細眼早就盯住了村民委員會主任的位置了，每月可以領到五十塊錢的勞務津貼。可其他人告他的狀，就沒有多少道理了。無非是依了一種古老的習俗，熱衷於在男女問題上湊湊份子，找個是非樂趣。

　　蕭漢楚倒是不信惡鬼，也不敬邪神。他照舊每天有事沒事，都要到「夜來香」酒店去打個轉身。兩個月後，「夜來香」酒店重又開門營業了，又成了卡車司機們休息、笑鬧的場所。只是不如先時那麼熱鬧了。也再沒見到過車桿子。蕭漢楚發覺，桂花姐消瘦了許多，臉色發白，眼眶發青。三十歲上當寡婦，另有一種哀怨動人處。他每回來，桂花姐都要抬抬眉，笑一笑，儘管笑的很淒楚。這姐子過去笑的多麼好！她那一臉溫存的微笑，吸引、安撫過多少過路客人。

　　「蕭老師，你大忙，還常來……」

　　「看看店裏有不有事，要託我辦。」

　　「多謝蕭老師。有事，一定請你出出手。」

　　「近些日，沒人來胡攪蠻纏？只管告訴我。」

　　「都還好。莫看這些司機愛笑鬧，可都比先時還講禮性。」

　　「這就好。那個車桿子，怎麼不見了影子了？」

　　「車桿子？唉，車桿子沒家沒室……人家要避嫌疑。」

　　「噢──，單身漢啊……可先前，他喊你小師娘，喊的怪親熱。」

　　「看你，蕭老師，看你……蕭老師，講心裏話，男人在時，嫌男人罵我、打我；男人不在了，這店裏空落落的……」

　　……整整有半年，車桿子都沒來愛鵝灘地方跑車，到「夜來香」酒店露臉。據說他惱著桂花姐，也躲著桂花姐。每當他眼前閃現出桂花姐那清麗哀怨的面影時，就要「呸」地朝地下啐一口。甚麼天碑山下一枝花，愛鵝灘上美人兒？不是甚麼好女人。師傅要不是娶了她，也不會五十歲上就丟了性命。如今車桿子想到了，就算師傅罵過她，打過她，也是防著她水性楊花，出甚麼事呀。平常日子，師傅和車桿子一人駕一輛車，不論跑州跑縣，山區平地，一停下車子來，就要給他說起桂花姐，說起眼睛，說起頭髮，說起走路，說起鬥嘴……師傅是愛自己的女人愛得發瘋哩！師傅說，開車的人，常年在外，可他只要在家住一晚，就能管半年，任甚麼女人都不看一眼。師傅說得他車桿子一個徒弟，都差點愛上了自己的小師娘……

　　有一回，車桿子開車路過一個小鎮子，碰見了愛鵝灘的蕭漢楚主任。他趕忙停了車。蕭主任把他拉到一家小茶館，買了香茶，稱了點心，請他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說：

　　「桿子老弟，師傅不在了，到愛鵝灘去那條馬路，你就認不得了？」

　　「師傅不在了，我跑愛鵝灘，還有哪樣意思？」

　　車桿子撇撇嘴，苦笑著，晃了晃頭。

　　「還有師娘在嘛，『夜來香』酒店還開著門嘛……」

　　「她？哼！天底下，又不只是『夜來香』一家酒店。」

　　不進油鹽。蕭漢楚人情練達，度事老辣，就轉了個話題說：

　　「桿子老弟，聽講你都三十出頭了，又有一門開車的好技術，就不想成個家？光棍打到哪年月？」

　　「多謝，多謝。蕭主任，成家哪點好？」車桿子反問，「我如今是雙肩抬一嘴，獨立大隊，想走就走，想睡就睡……」

　　「光棍單身，出門沒人記掛，進屋沒人心疼……你說哪點好？成了家，白天吃個熱飯菜，晚上睡個暖被窩……女人嘛，討得好，家事和睦，流水快活！」

　　「是啊，蕭主任，親戚朋友，師兄師弟，也總是勸這個話，唸這個緊箍咒……還有個老兄喝醉了酒，滿嘴巴胡說八道，竟給我提了個二路親，要我娶個半路婆！要不是當場旁邊有人拉著，我操起酒瓶就要砸開他狗腦殼！」

　　話一下子給封死了。車桿子脾氣倔得嚇人，一身筋肉鼓鼓，講話四稜四角，半點不含糊。蕭漢楚有些驚訝地望了他兩眼，也就打住了話題。兩人起了身。分手時，車桿子覺得自己剛才話太衝，有點失禮，便提出要開車子相送一程，並說：

　　「蕭主任，今後，你私人，你家屬，有甚麼東西要裝裝運運，只要給我車桿子搭個口信！跑車在外，親幫親，鄰幫鄰，朋友義氣，沒二話講的！」

　　蕭漢楚卻沒表示感激，反倒一下子沉下臉來，頂真地說：

　　「桿子兄弟！我承包著本地方的『卵石公司』，肯幫忙的朋友多，萬事都方便。只是『夜來香』酒店，你小師娘，進貨裝卸，退瓶退箱，都要司機幫忙。」

　　「她要車麼？可以，交運費，按噸公里算！」

　　車桿子見蕭漢楚不要自己相送，便鑽進駕駛室，「嘟嘟──」兩聲喇叭響過，起動車子走了。把愛鵝灘的牽線搭橋人拋在了塵土裏。車桿子一路開著車，一路心與還嘀咕：虧了這個蕭漢楚，當著個十品芝麻官，還兼著甚麼「卵石公司」經理，以為人家聽不出他話裏的深淺！也想來試探，哄人上鉤，去結甚麼二路親，去娶甚麼半路婆！大白天趕路碰到邪神囉……我車桿子就這麼沒志氣，沒出息，去撿人家的剩飯剩菜吃？我堂堂正正紅花郎，真要結下一門二路親，娶下一個半路婆，莫說親戚朋友看不起，就是師兄師弟面前也抬不起頭。那支夜歌子是哪樣唱的？「買花要買九月菊，娶親要娶黃花女，九月菊花才開苞，黃花女子潔如玉……」哼哼！莫講我車桿子三十出頭，高不成，低不就，若要娶親，非娶個原裝貨！還得品貌端莊，行為規矩。不能像我師傅，打、罵、查，都沒能把師娘降住……可那小師娘，臉模子倒是真能迷住人，尤其那雙黑眼睛，能把人得魂都勾了去……

　　蕭漢楚回到愛鵝灘，也有好些日子沒去「夜來香」酒店。因為是他蕭漢楚主動向桂花姐提出來，只要見到車桿子，一定替她捎上話。而且拍拍胸口，意思明白：他包了。其實人家桂花姐並沒託他去牽甚麼線，搭甚麼橋，只是沒有反對他捎捎話而已。女人嘛，心裏就是鬼。有的人，她明明想得貓爪抓，望得眼巴巴，可嘴子卻不肯承，抿得鐵緊。這種女人的小嘴嘴，大約只有她的心上人也用嘴來撬，才行。

　　「夜來香」酒店的大門，倒是一天到晚都敞開著。儘管因為沒了男人，沒人拉關係進好菸好酒，生意冷落了許多。一天，蕭漢楚從店門口過身，被桂花姐喊住了。他只好搔了搔頭皮，進了去。

　　「蕭老師，許多日子不見了，公司裏忙得很啊？」

　　「是啊是啊，來要鵝卵石的車子，一天比一天多囉。馬路壓壞了，橋板開裂了，都找上了我……」

　　「我這店子，卻跟你們公司反著，快要關門停業囉。」

　　「有這等事？司機們都不吃不喝了？地方上只多了幾個小攤販，沒有新開別的店呀。」

　　「連你主任都不肯認門了，這店子還不冷落？」

　　桂花姐看了蕭漢楚一眼，聲音發澀，神情哀怨。蕭漢楚隆了隆眉頭。桂花姐飛快地就在他面前擺下了一瓶酒，一碟香乾子，一隻玻璃杯，一雙塑料筷。蕭漢楚眼睛閃了閃，喉結嚥了嚥，便坐下了。是個見酒必喝的角色。

　　「他姐子，在這世上，做人難，做單身女人更不易……」

　　兩口白酒落肚，蕭漢楚搖搖頭，開始發感嘆。

　　「難為你當主任的，說出這句話……你說你要去捎話給那人，可見過？」

　　桂花姐裝著隨便問問，臉盤卻有點微微泛紅。大約是憋了幾個月的心事，憋不住了。

　　「我，我去找誰？你要我捎話給誰？」

　　蕭漢楚裝懵。

　　「還會有誰？開車的，原先那徒弟……」

　　「啊啊！看看我這記性，你講的是車桿子啊？」

　　「你沒請他？他做哪樣總不見來走走？車子大修了？還是找上好人了？」

　　「車桿子……方向盤在他手裏，六個輪子在他腳下。開車的，都是些野貓子，一年四季，東跑西顛，行蹤沒定準。」

　　「主任你……就一直沒有碰到過？」

　　「他姐子，你今天怎麼了？一門心事的要見到車桿子？」

　　蕭漢楚添了酒興，見桂花姐那副癡癡獃獃的樣子，心裏又有點過意不去。

　　桂花姐飛紅了臉，低下了頭，抿了抿嘴才說：

　　「熟人熟事嘛。先時常來走動、幫忙的，就不興問問？」

　　「興問興問。我跟他見過面，也捎過話，請過他……」

　　「啊，你們倒是見過面……」

　　「他姐子，有的話，我本不想告訴你。」

　　蕭漢楚呷了一口酒，話到嘴邊，又想嚥下。

　　桂花姐吃過靈芝草，有些話，只要聽個話尾子，就能懂多半。她放低了聲音，說：

　　「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又不是三歲兩歲，也經了幾件事，見過幾個人的。蕭主任，有話你只管講。」

　　「講出來，不見怪？」

　　「要見怪，也不是怪你當主任的。」

　　桂花姐定了定神，拿起瓶子，給蕭漢楚添滿了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是特意去找著他車桿子的……我問他，還認不認得有條去愛鵝灘地方的馬路？」

　　「他答哪樣？」

　　「他講師傅都不在了，還甚麼愛鵝灘……我說，還有你小師娘哪，還有『夜來香』酒店哪。你猜他哪樣答？他說，天底下，又不只有一家『夜來香』……」

　　「是啊，他沒講錯，天底下，不只一家『夜來香』。」

　　「我見跟他講不進油鹽，就乾脆點穿了他。我說，桿子老弟，你也三十出頭了，還打單身，就不想成家？」

　　「他答哪樣？」

　　「他講，多謝了。還反問我，成家有哪點好？討個包袱來揹，買個籠子也關自己……。」

　　「還有氣人的哪！他講，親戚朋友，師兄師弟，都跟他唸這個咒。還講有回他跟人一起喝酒，有個老兄喝醉了，竟拿他開心，要他娶個二路親，討個半路婆。要不是身邊有人拉住，他操起酒瓶就砸了人家腦殼……他姐子，他就是用這話，封了我的口……」

　　蕭漢楚嘆氣，搖頭，眼神是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啊，二路親……半路婆……他車桿子這話，講得多聰明……」

　　桂花姐「刷」地一下寡白了臉。她站起身子，晃了兩晃。她眼睛發直，要笑笑不起，要哭哭不出……蕭漢楚連忙走攏去，把她扶住了。這女子的身子，柔若無骨，溫軟如綿。

　　桂花姐意識到了甚麼，身子猛地掙了一下，自己站穩了：

　　你們，你們這些男人……你們愛鵝灘的『節婦街』早剩下一堆爛石頭，可你們這些男人……蕭主任，對不起。我不是嘔你的氣。哪天我偏要找到車桿子，當面問問他，他一個新社會生、新社會長的汽車司機，哪樣是二路親，哪樣算半路人…….

　　※※※

　　第十三章

　　公曆一九〇八年，大清朝光緒皇帝駕崩。年方三歲的皇子溥儀，由人摟抱著，坐上金鑾寶殿，做了中國兩千多年封建歷史長鏈條上的最末一個皇帝。

　　天碑山下，愛鵝灘村，歷史的河床乾枯了，生活也在這裏凝固了。蕭四太爺膝下的兩顆「晚香玉」，六歲的冬兒，七歲的秋兒，都到了發蒙讀書的年紀。秋兒冬兒都是四太爺年過花甲所得，精血氣神所致，一如掌上明珠，並寄予仕途大望。因之特為拜下飽學之士，在後院裏開設家學，從嚴教養。

　　辦學之先，四太爺和四奶奶對於在後院開家學的事，頗費周折。後院辦學，牆高院深，屋舍清靜，秋兒冬兒無法逃學，也無以頑劣，最是合適處所。只是青玉後院守節，不免常跟先生見面，會不會生出些齪齟事端來？四奶奶說：青玉守節，已經五年，吃齋頌經，淨心寡欲，守身如玉，斷乎不會再有淫思邪念；再說青玉白裏後花園做做女工，也有三嫂子陪著，更兼一頭兇猛無比的小豹子，日夜廝守，誰人近得半步？四太爺聽四奶奶說的有理，且望子成龍，祖祠基業，事大矣。於是四太爺請人擇下吉日，備下香火紙錢，領了秋兒冬兒兩個，先去祠堂拜了列祖列宗；後回到蕭家正廳，讓秋兒冬兒拜了先生。再親送至後院東北角上，開一間亮敞淨潔房屋，做為私塾學堂。此後這後院裏，便日日「詩云子曰」，「人之初，性本善」，傳出一種比青玉頌經還要悅耳的聲音來。但青玉注意規避著，沒和先生照面。

　　過了些日子，青玉聽三嫂偶爾提到，教書先生姓吳，字朝清，是天碑山後山莊人氏，自小從學天碑書院，滿肚子詩書學問。且是書香門第出身，他祖上出過翰林大學士的，天碑書院，就是這翰林學士所建。到了他父親一代，家道中落，他本人十八歲上就考上了秀才，可是連著六科鄉試，都榜上無名。如今三十幾歲，樣子不俗，天下文章漚爛在肚子裏，只落得做個私塾先生掙口飯吃。人不行運，虎落平陽，也是可憐見兒的。

　　自後院來了教書先生，三嫂的嘴巴，就又閒不住，一天到黑呱呱啦啦，和打蓮花落一樣。青玉不禁暗暗有些惱恨。平白的，你跟青玉說那窮秀才做甚麼？青玉父親也是個落魄秀才，也是住在大山溝裏，吃了上頓愁下頓，三個妹妹置不起嫁妝，都打發不出去。三嫂是有意無意的，借了這吳姓秀才，來奚落自己娘家貧寒？那倒不見得。三嫂口直心快，為人心慈面善，這幾年待青玉就和自己的嫡親姊妹一樣……可是，吳先生長也好，短也好，他高也好，矮也好，青玉都不要聽。青玉是個守節、吃長齋的人。他個教書漢子，規避還規避不及。四太爺、四奶奶也是，你蕭家大屋，前後三進，頭進二進，空屋子多的是，哪裏不好辦學？偏偏選到這後院裏，引進個三十幾歲、不老不少的男人，教育兩個屁事不懂、只會學舌傳話的小公子……阿彌陀佛。

　　說來也是奇怪，青玉每日是在自己房前也好，在花園樹蔭下也罷，做著針線活，一看見東北角屋簷下那高高瘦瘦的身影，一聽聽見那「之乎也者」拖長了聲調的嗓門，青玉就煩心，就惱恨。就要叫聲「小豹子！過來！」小豹子一聽她呼喚，就會「虎虎」地幾箭步衝過來，前腳伏在地下，尾巴夾進後腿裏，擺下出擊的架勢。這時青玉又會「嘻」地一聲笑起，伸手摸摸小豹子的腦殼：「去吧，去吧，沒得事，逗你耍子呢！」真也是，人家吳先生他教他的書，也是為了掙口飯吃，又沒逗你，撩你，正眼都沒瞧瞧你，你惱人家，恨人家，為哪樣？太無道理了呢。

　　小豹子彷彿通著人性，只差不會講話而已。它看出來自己的主人不喜歡東北牆角屋裏的那個高高瘦瘦的傢伙，時時處處都在對其防範、規避。因之它對那高高瘦瘦的傢伙，也就露著兇狠，帶著仇恨。只要他敢走近自己的的主人一步，小豹子就會「虎」地撲上去，毫不容情。

　　有一天，還真險些兒就出了事。原來那吳先生講過一課，就佈置秋兒冬兒描大字，自己卻搖頭晃腦地唸誦著甚麼莊子老子，在花園裏踱開了方步。唸文章唸得入了迷，不覺地就踱步到芭蕉樹下。其時青玉正在樹下綉花哪，三嫂又正好回屋取絲線去了。青玉飛紅了臉，躲避不及。說時遲，那時快，本來蹲坐在屋簷下的小豹子，竟「虎」地一下子衝了上來，撲到了吳先生的右肩上，張開了鋒利的獠牙！把吳先生嚇了個臭死，邊退邊喊救命！可小豹子撲在吳先生肩上，豈是肯放的？幸好，沒有主人命令，它沒下嘴咬。青玉慌忙喝道：「下來！小豹子！吳先生都不認得？去去！」小豹子也真聽話，立即放開了吳先生還直搖尾巴、低聲哼哼著，繞著吳先生轉圈子，不服氣似的。

　　「吳先生，受驚了。不過不要緊，我不發話，它不會咬人的！」

　　青玉笑著招了招手，把小豹子招到了自己身後。

　　「娘子！多謝相救，多謝相救……你養著這惡犬，著實了得，著實了得……」

　　吳先生手上的書也掉了，渾身仍在打哆嗦，牙巴骨仍在打戰戰。青玉歉意地朝他笑了笑，屈了屈身子道了個「萬福」，就把小豹子領回屋裏去了。

　　吳先生卻呆痴痴地望著她的身影，嘴裏輕輕讚嘆著：

　　「絕色！絕色！原來這深宅大院，有這等國色天香……」

　　這話，都叫青玉聽見了，幸好三嫂還沒回來。要不叫她也聽去了，多不好。

　　這晚上，青玉在拜佛頌經之後，著實把小豹子數落了一頓：平白的，何苦要去招惹吳先生？你那樣子又兇又狠，只要一口兩口，就能把人的頸脖都咬斷了呢，阿彌陀佛。小豹子！你聽著。以後，再不許可嚇唬吳先生。要不，我就堵了那門洞，不許你出屋！聽見沒有？你還不高興、不服氣？人家是秀才，一肚子詩書，時運不濟，懷才不遇，才落到這後院教私墊……阿彌陀佛。

　　這晚上，月亮又灑下滿院子的清光。青玉又沒能睡好。她把枕邊的一百個銅錢，一連數了三遍，眼皮都沒發睏。還嫌屋裏燥熱。她索性把束胸的綾羅也解開了。她又在惱恨自己。幾年來，她都沒正眼瞧過一個青年公子，更沒有跟男子交談過……阿彌陀佛。原來這吳先生，雖說瘦高了一點，但四方臉膛，寬額頭，黑眼珠，高鼻梁，闊嘴，一副清俊相貌，難怪三嫂都講他「樣子不俗」……阿彌陀佛。可他吳先生，為甚麼只看了自己兩眼，就連說甚麼「絕色」、「絕色」？還有甚麼「國色天香」？這詞兒青玉懂得，吳先生講自己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兒。「國色天香」！就是先時五嬸常講的那戲文裏的「絕代佳人」哩！自己好看麼？果真有吳先生說的那樣好看？不信、不信，他是被小豹嚇暈了頭，胡謅哩……

　　話是這樣說，青玉還是坐起身子，伸出手去，從梳妝檯上拿過來圓銅鏡，就著滿床上的月光，照將起來。羞不羞，小賤人，人家吳先生誇了幾句你好看，就深更半夜的坐起身子照鏡子……「國色天香」就是自己的這個樣子？青玉聽五嬸講過，「國色天香」講的是唐朝時候一個絕代佳人，也姓楊，叫楊玉環，後來成了貴妃娘娘……看看，都胡亂想到哪裏去了？自己好看不好看，有甚麼用？自己要守節，要替蕭家大屋立牌坊……想著想著，青玉又淚流滿面，把一面銅鏡滴得淚跡斑斑。哭了一會，她好過了些。她把一直蹲坐在月光裏廝守著她的小豹子喊了過來：「小豹子，你聽著！從今起，再不許嚇唬吳先生！吳先生書香弟子……」

　　過後，青玉仍是眼睜睜地望著高高的窗口。月光像水銀似的，直瀉了下來。真怪，這晚上，後山上，連鳥都不啼叫，也沒有人來唱夜歌子了。

　　第二天，還是在那叢芭蕉樹下，三嫂陪著青玉挑花綉枕頭。三嫂笑嬉嬉地說：

　　「怎麼樣？聽講昨晌午，小豹子把吳先生的魂都嚇掉了？」

　　青玉心裏一驚，臉一紅，問：

　　「你又沒在場，聽哪個講的？」

　　「好事還沒人講？整座蕭家大屋傳遍了……是秋兒冬兒散了學，回去跟太爺、四奶學的舌。太爺、四奶好高興，笑了半日哩！四奶講，她早就料到了，這後院裏有了小豹子，連耗子都沒影了。」

　　青玉心裏一沉，埋下臉盤，半晌沒吭聲。

　　「怎麼啦？昨日裏小豹子沒咬他，是你救了他？」

　　「這屋裏養著大黃狗，就是用來咬人的？」

　　「我才巴不得他沒遭咬呢！哪個叫你自己養著小豹子……不定連你自己，都被這畜牲守住了呢……」

　　「三嫂！你…」

　　青玉又漲紅了臉，生氣了。三嫂趕忙陪笑說：

　　「啊啊，對不起，美人兒……不過，我講過，他真樣子不俗吧？」

　　「樣子俗不俗，關我甚麼事？三嫂！」

　　「好了，好了！也不關我甚麼事哩……只是今早晨，我碰到了吳先生……」

　　三嫂眼睛瞅著青玉，有意把話打斷了。

　　青玉曉得三嫂在賣關子。她低下腦殼，也有意不答話。反正三嫂自己會忍不住，把話講完的。

　　「喲！我跟你講話哪，你不想聽？不聽，我回屋去了啊？」

　　三嫂拍拍綉花繃子，撇了撇嘴說。

　　青玉仍是低著頭，埋著臉，只是不動聲色。

　　「腳長在你自己身上，由便你。何況……你講你的，人聽人的。人家愛聽不愛，你管不著。」

　　「壞蹄子。你有心勁，不叫的狗咬人。」

　　「三嫂子，愛叫的狗，有時也咬人。」

　　青玉真能裝。三嫂瞄了她一眼，恨不是，怨也不是，有話究竟憋不住：

　　「今早上，我碰見吳先生。吳先生是我娘家人，還算遠房親戚……他偷偷問我：後院裏，那養著大黃狗的娘子，好個美人兒，芳姓芳名？」

　　「哎呀呀，三嫂，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青玉雙手蒙住了耳朵，像個小孩兒似地扭著身子，臉盤紅得像秋天的柿果一樣。三嫂深深地嘆口氣，怔怔地看了她好一刻。

　　這以後，青玉只要一在簷前花園裏坐下來，就愛聽東北角那學堂哩，清清朗朗的讀書聲。每天散學時，她都要站起身子，偷偷地看上吳先生一眼。要是吳先生也回看了她一眼，她就要飛快地轉回屋裏去，跌在床上，把臉盤埋進被窩裏，心慌心亂好半天。

　　※※※

　　貞女　──愛鵝灘故事──四

　　第十四章

　　老天爺就像一口倒扣著的大黑鍋，叫雷公炸裂了，被電母掀翻了，把天河水化作漫天雨箭，傾瀉到地上，灑潑到地上……

　　豪雨如注，直下了三天三晚。引起山洪暴發，濁流滾滾。通往縣城的公路滑了坡，為亂石爛泥所堵。天色已晚，雨中行車的車桿子又餓又凍，無法在車上過夜，只得繞道天碑山下，往愛鵝灘上開來。一路上黃湯濁水，車已經成了泥車，車桿子也成了泥人。好在他車上的貨已卸，放了空。此時刻他就像小心翼翼地驅使著一隻黃褐色的大甲蟲，亮著前燈，嗚嗚嘶吼，隆隆抖動著，鑽行在雨霧裡。

　　「電母、雨婆！你們這兩個爛貨，蕩婦！」

　　卡車熄了幾次火，車桿子就衝著雷雨咒罵了幾次。他唇焦舌燥，身子裡頭火燒火燎，可腰背上卻冷得打戰戰，像被冰塊黏住了一樣。他用手摸了摸額頭，燙得很。難怪腦殼這麼脹痛。屋漏偏逢連夜雨，車桿子好幾年沒有打過噴嚏，吃過感冒藥，不遲不早，大雨天，又是半路上，卻要發病了。這回，虎落平陽，該低三下四的求人告人了。

　　車桿子咬緊牙關，抖著雙手，抓牢了方向盤，雨急風狂，坡陡路滑，好幾回，他都差點把車子栽下了百丈崖，跌進了愛鵝河，去跟師傅吳老大做伴。不不！老子還沒活夠，老子還沒到那份上……倔強的脾性帶給他倔強的毅力。即使在撲朔迷離的情態中，卡車東溜西歪，顛跛搖晃得厲害，他還是踩住了油門，掛住了車檔。

　　他總算把車子開進了愛鵝灘，停到了「夜來香」酒店門口。酒店大門閉得鐵緊，屋裏黑了燈。這麼漆黑的雨夜，這麼險惡的山路，誰還會來光顧這鬼酒店？走，老子也走！這店裏，已經沒有了師傅，只有那妖精師娘……是她逼走了師傅……可是，他的腳踩不著油門，手摸不著車速桿、車鎖匙。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車子已經熄了火，不聽使喚……

　　他仰靠在駕駛室裏。嘴唇已經燒得乾裂，舌頭已經起了火泡，鼻孔裏呼出的是灼人的熱氣……他渾身都火中燒烤，眼前是無數的火焰在閃跳……甚麼地方起火了？不不，是燈亮了。車燈不早關了？甚麼響聲？是店門開了，師傅回來了？接自己來了……師傅，師傅，我自己能動，我自己能開車門，我自己能走……車桿子才三十出頭，力壯如牛，打得死豹狗……

　　車桿子彷彿落進了一派紅雲裏，不，一派紅雨裏，澆吧，把車桿子澆個痛快，澆個透……但又模模糊糊覺得，他是被人撐著扶著，跌跌蹌蹌，進了屋。他被人放到了椅子上……他聽見了響聲。是屋外的風雨雷電在轟鳴。可這屋裏又是甚麼響動？怎麼又有一團紅光？是師傅在屋裏忙來忙去，弄得鍋響水響……師傅、師傅，真對不住。我車桿子，沒有好好孝道過你，服伺過你……那回，你要我打酒給你喝，我怕你醉，怕你出事，只買了二兩，惹得你不高興……可你也沒有責怪，沒有發火……師傅，後來我送給你一瓶老窖，後來又送給你兩瓶土罐子茅台，你樂呵呵，直誇我……你還對我講，車販車，長年離家跑世界，兩件事情最當緊，一是喝酒不過量，二是不可貪女色……

　　車桿子被人從椅子上拉起，又被人放回了椅子上……這是一把長靠椅。車桿子先時在這長靠椅上睏過午覺，歇過涼。誰在脫自己身上的衣服？不不！甚麼？這身上穿的是髒尿布？好，好，那你就脫……師傅，叫你給徒弟脫衣服？徒弟身上難看，但是舒服……又覺得師傅用一團熱呼呼的東西在他身上抹來抹去，就像在抹一筒木頭……臉塊，頸跟、肩背、肚皮、腿子、腳桿……熱烘烘，暖呼呼。好了，好了，我車桿子又不是小娃娃，怎麼要被翻過來，翻過去？好，好。給換上師傅的衣褲？合身合身，清爽乾淨，只是褲子緊了點……緊點就緊點，總比穿原先那濕尿布強。再說，日後不定還買條牛仔褲來穿穿……

　　接著，他被灌了藥。又燙、又鹹、又辣，是表汗的老薑茶。小的時候，車桿子調皮，傷了風，被爺娘捉住手腳，捏住鼻頭，一調羹、一調羹的灌。直辣得小車桿子又叫又喊。如今，沒人捉手腳，也沒人捏鼻頭，只是師傅一調羹、一調羹地朝他口裏灌……過後，又被人餵了一種甚麼藥丸……再過來，他被人半抱半扶，倒在了床上，給壓了兩床棉被……他又跌進了一派火雲裏，烈焰奔突的火雲裏……他覺得有一人，在前邊領著他向清涼的白雲、風爽的藍天裏走去。那人像師傅，又不是師傅……那人不回頭。他老也沒追上，就老也沒看清楚……

　　車桿子一路睡去，昏昏沌沌，睡了兩天兩夜。他只是覺得睏、太睏。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渾身的皮肉都鬆垮了。一動都不能動。酸痛得厲害，就像是去爬過高山高嶺回來……他好像醒來過幾次。好像有許多人來看過他，淋著大雨來看他。好像有婦女主任吳姓媳婦，好像有村民組長蕭嬸嬸。

　　婦女主任、吳姓媳婦對他說：

　　「司機同志！你手裏的方向盤要把穩，腳踩油門，心想革命……你還記得你師傅嗎？你師傅甚麼都好，就是不該娶錯了年輕老婆，害起他五十歲上，被婆娘吵脫離……」

　　村民組長、蕭嬸嬸對他說：

　　「車桿子，你還沒成親？老身愛做媒人，愛成全你們小年青……我有個外侄女，高中生，黃花閨女，原封原套……老身告訴你一個法子，新婚頭一夜，你在床上墊塊白府綢，看看見紅不見紅……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你一個童男，千萬不要結門二路親，討個半路人……」

　　好像鄉政府民事庭的法警也來過，對他講：

　　「車司機！有人告了狀，關係到你師傅的財產……你師傅沒有兒女，可他說沒說過有甚麼嫡系親屬？沒有？你師傅從小是孤兒……哪，他的財產怎麼辦？只好全歸了你師娘……」

　　師傅哪裏去了？昨兩天還見了他……他救了我……師傅！師傅，徒弟不孝，害起你辛苦勞碌……

　　後來，好像是村民委員會主任、愛鵝灘卵石公司經理蕭漢楚也來了，就在他床邊的四方凳上坐了好久。蕭主任跟他討論的是一件頂重要的事情：

　　「桿子老弟！自那回小鎮上分手，我一直想找到你，還想跟你論理論理……」

　　「蕭主任，你大忙，想我的車子幫忙？」

　　「不不，老弟。是一件車子以外的事。」

　　「車子以外，還有甚麼事？」

　　「說古論今。」

　　「說古論今？啊啊，你蕭主任當過教師，讀過老書，有學問。」

　　「車桿子，我們是漢子對漢子，講話不繞彎子。你上回講甚麼『二路親』、『半路婆』，思想可是比舊社會還舊呢！」

　　「怎麼比舊社會還舊？」

　　「所以要跟你說古論今……現在，我先來問你，春秋戰國時候，越國有個美女，叫西施，你曉得不曉得？」

　　「西施？我看過老戲，還有電影……」

　　「兩千五百年前，吳國滅了越國。越王勾踐成了亡國之君，他為了討好吳王夫差，就把自己的愛妾西施，獻了出去。這在西施，算不算二婚？吳王夫差得了西施，終日荒淫，腐化墮落。而越王勾踐卻含垢忍恥，臥薪嚐膽，厲精圖治，自強不息。後來終於打敗了吳國，復興了越國，搶回了西施。越王勾踐手下有個大臣名叫范蠡，看透了勾踐是個只共得患難、共不得安樂的負義皇上，就乘其不備，領了美人西施，逃到太湖做生意去了……車桿子，西施乃千古第一美人，算幾路親、幾路人？」

　　車桿子張口結舌，答不上話。

　　「春秋戰國之後，是秦朝。秦始皇焚書坑儒，殺知識份子，二世而亡，沒有甚麼好講。到了西漢，有個才貌雙全的美女，名叫卓文君，守寡在家。她兄長有個朋友，叫司馬相如，是個大文人。兩人在後花園裏見了一面，一見鍾情，害得司馬相如晚上睡不著覺，只好彈琴作賦。卓文君聽了這琴聲，情詞真摯，刻骨銘心，晚上就自己上了門……後來他們相敬如賓，恩愛無比，白頭到老，為千古所傳頌。這個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算頭婚還是二婚？」

　　車桿子抓頭抓腦，聽得眼鼓鼓的。他根本沒聽說過卓文君和司馬相如這段戲文掌故。

　　「也是西漢時候，有個呂后。漢武帝死後，由呂后執掌國政，滿朝文武，莫不畏服。你曉不曉得這段歷史？」

　　蕭漢楚真不愧是個教書先生出身的幹部，不枉讀過老書來的。車桿子說：

　　「這個呂后，是不是那年批林批孔時，上過中央文件？兩千多年前的女人也搞路線？」

　　蕭楚漢笑了：

　　「我們暫時莫管它路線不路線。我只說，呂后是不是個寡婆、半路人？是的。寡婆掌權，管理國家呢。西漢之後，是東漢。東漢末年，漢獻帝懦弱無能，宰相董卓權傾一國。董卓這條老狗，狹天子以令諸侯，靠的是他乾兒子呂布保鏢。呂布武藝超群，天下無敵，有萬夫不當之勇，卻也是個酒色之徒。漢獻帝手下有個忠臣，名叫王充，對奸相董卓恨之入骨。王充有個愛姬，叫貂嬋，絕色佳人，幼讀詩書，深明大義。王充為了離間董卓、呂布父子，就做好了貂嬋的工作，先讓她跟呂布見過一面，並予以許配。跟著，王充卻把貂嬋送給了老色鬼董卓。這一來，引起了董、呂父子不和。美女貂嬋自然在中間做了不少手腳，惹得呂布妒火中燒。最後矛盾激化，呂布為了奪佔貂嬋，殺了董卓。這是歷史上最有名的美人離間計，你曉不曉得？這個千古傳名的貂嬋，算二婚還是三婚？」

　　車桿子又是張目結舌，答不出話。

　　「東漢之後，是三國、魏晉南北朝，隋朝唐朝。唐開盛世，萬民樂業。出了個武則天，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女皇帝，明媒正娶的婚姻她有過兩次。她治理天下很有本事。還有個本事就是耍男人。供她玩耍的男人稱『面首』……到了中唐，出了個唐明皇，號玄宗，他在位三十七年，初時很有些作為。可是江山日久，四海無事，他開始荒淫無度。他發現他兒子有個愛妾，名叫楊玉環，長得閉月羞花，有如沉魚落雁。不禁心搖神蕩。但老子要兒媳，豈不成了扒灰？可唐玄宗這灰卻是扒定了。他想出個主意，先讓這兒媳楊玉環出家當尼姑，帶髮修行，從佛門鍍了鍍金，繞了個彎子，再下詔書弄到了自己身邊，賜封貴妃。楊氏父兄，也因此成為朝廷重臣。這楊貴妃不但生得千媚百態，且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很得唐玄宗歡心。酒聖李白都替她寫過詩，她為李白調湯醒酒。從此唐玄宗每日與楊貴妃飲酒賦詩，歌舞升平，不理朝政。惹得天怒人怨，導致安史之亂……後來有個詩人叫白居易的，寫過一首《長恨歌》，開頭一句就是『漢皇好色思傾國……』那全唐詩中，後人批註得好：『思傾國，果傾國』……車桿子，我們的話莫扯遠了，你倒是講講，這傾國美人楊貴妃，算不算二婚、半路人？」

　　車桿子都聽神了，仍是張開嘴巴，答不出話。

　　蕭漢處主任肚裏裝的大約全是墨水。他繼續說：

　　「唐之後，是五代十國。五代時有個花木蘭，代父從軍，女扮男裝，戍邊十二年，更是個奇女子，巾幗豪傑。五代十國之後是宋元明清。宋朝有個女詞人李清照，人比黃花瘦，就嫁過兩次人。到了大清光緒年間，整個朝廷由一個寡婦垂簾聽政。這寡婦面善心不善，手段高強，連光緒皇帝在內，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漢子鬥贏了她的……這個寡婦你曉得，批林批孔那年也上過中央文件，滿族名叫葉赫那拉氏，官號慈禧太后。也是個半路婆吧？」

　　車桿子連連點頭。他學過中央文件，慈禧太后，有名的壞女人。講她用了海軍軍費過生日，修了座頤和園，至今保留在北京城。

　　「這是說古。論今嘛，有個大名鼎鼎的女人，『文革』中被稱為『中央首長』的，不講你也曉得，她的一輩子，就不曉得該算七婚還是八嫁了。可也沒妨礙她成為名重一時、權重一朝的大人物！」

　　車桿子又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想答話，又不曉得該答甚麼話。

　　「講過了中國有名的『二婚』、『半路』女人，我再給你講兩個外國的……法國有個拿破崙皇帝，你聽講沒聽講過？」

　　蕭漢楚忽然問。車桿子又搖了搖頭。

　　「這個拿破崙英雄了得。他率領法國大軍，打遍了整個歐洲無敵手，甚至曾經直逼莫斯科城下……這麼一個偉人，全世界的美人兒不隨他挑？可他沒挑甚麼黃花閨女，偏偏看中了羅馬城裏的一個寡婦，這寡婦身邊還有個兒子……

　　「本世紀三十年代，英國發生了一起奇特的轟動全球的婚姻事件，本來應當接英國王位的艾德華公爵，愛上了一個美國婦女。這美國婦女已經結過兩次婚，生過兩個兒子。根據英國法律，國王不能跟貴族以外的女子結婚，更何況外國女人？可艾德華公爵不要江山要美人，把王位讓給了妹妹伊莉莎伯，毅然跟那美國婦女結了婚，被稱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愛情……車桿子，這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愛情，算頭婚還是二婚、三婚？幾路人？

　　「在人家西方國家，可不像我們中國有這麼多封建老觀念、老習俗。人家看中的是某個具體的人，而不管他是甚麼黃花不黃花女。就是在我們中國，人也常說寡婦多情……」

　　車桿子顯得呆頭呆腦，又吃驚又著迷。

　　「桿子老弟，乾脆，我把肚子裏的這點墨水都倒給了你吧！其實，在我們中國，對於女人，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是受了幾千年的騙，上了幾千年的當哩！你不信？這裏有很深的奧妙、學問。統治階級，封建士大夫，要老百姓搞『三從四德』、『守貞守節』、『授受不親』、『從一而終』等等。他們自己哪？搞的完全是另一套！皇帝老子，選天下美女，搞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玩弄的女人數都數不清，合理又合法。至於將相、王公、大臣，直到知府、縣太爺、員外、鄉紳，他們無不三妻四妾，養著梨園，辦著官妓！男人玩女人，女人也玩男人！他們對自己可是從來沒講過什麼『三從四德』、『守貞守節』、『授受不親』、『從一而終』，也從來不管甚麼黃花女不黃花女，頭婚二婚三婚……」

　　蕭漢楚主任的滿腹經綸是甚麼時候講完的？又是甚麼時候走掉的？車桿子昏昏糊糊，半醒不醒，如同在夢中，又不是在夢中……

　　直到第三天，雨停了。車桿子身上的燒也退了。他下了床，但腳下輕飄飄的，想走幾步都打跪。不用說，他早已明白了：他是投宿在「夜來香」酒店裏，是小師娘救了他的命。可是他發覺，他病好轉後，桂花姐卻對他不親不疏，神情冷淡。他還發覺，桂花姐守寡大半年，出落得比先時更水靈，更漂亮，不曉得是像西施，像貂嬋，還是像楊玉環？

　　通往縣城的公路搶修好了，縣運輸公司來了車，來了人，接車桿子回縣城去養病。醫院是不消進了的，只是打針、吃藥，增加些飲食營養，將息些日子恢復體力而已。回那個白天冷冷清清、晚上吵吵鬧鬧的單身宿舍去？車桿子眼睛望著桂花姐，希圖她說句甚麼話似的。可當著縣運輸公司來人的面，桂花姐甚麼也沒說。人家能說甚麼呢？留你住下？伺候你吃酸喝辣？甚麼名義？人家自己還要照顧鋪面，招呼來來往往的客人。

　　臨行前，桂花姐塞給車桿子五百塊錢，他都懞住了。桂花姐淡淡地笑了笑說：

　　「發甚麼獃？身子養好了，替這店子進點貨，好菸好酒好糖！你們車販子，路路通，手腳長！」

　　※※※

　　第十五章

　　三嫂回娘家去了。清玉有些暗自高興。後院花園的芭蕉綠蔭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不知是白天還是晚上，是在屋裏還是屋外，她的身子被人抱住了，壓住了……她想喊「救命」，可又喊不出，她的嘴巴被人堵住了，也是一張嘴。於是她把自己的嘴也閉得鐵緊、鐵緊。她拼命地扭動身子，亂蹬雙腳。終於，她的小嘴張開了，渾身都酥軟了。怎麼？花開了，草綠了，帶著雨露，生命的歡樂……

　　原來是個夢，大白天發睏，也做夢。心驚肉跳的夢。清玉只得天天晚上都跪在觀音大士像前，渾身打著哆嗦，祈求保佑，超渡。她睡在床上也不再數銅錢。銅錢再多也不頂用。她常常眼睜睜呆到天亮。一次一次的上床又下床。一會去看看房門插沒插好，一會去摸摸小豹子在沒在屋，一會又會墊上椅子，站在高高的窗眼底下，聽聽外邊有不有甚麼響動……就在前些天，也是一個晚上，有人從這窗眼裏，丟進來一樣東西，正好落到了月光裏。把清玉的魂都嚇飛了，躲在床角落，一動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出。她生怕那東西會走動，會閃跳，會爬到床上來！幸好有小豹子在。小豹子從黑地裏撲了過去，用前爪按住，用鼻嘴拱了拱，就嗚嗚地低叫了一聲，搖了搖尾巴，走開了，鑽出門洞去了。清玉呆呆地看了一會地下那東西，長長的，圓圓的，不禁起了好奇心。她躡手躡腳下了床，蹲到地下，伸出兩個手指頭，將那東西點了點，沒有動。再仔細看了看，原來是顆小小的嫩苞谷！還當是甚麼怪東西哩，難怪小豹子也只用鼻嘴拱了拱。可牆外頭的壞人，為哪樣要選了這大晚邊，丟這東西進屋來？她忽然心裏一動，腦子裏一亮，天呀，真缺德少教！算哪回事呀，平白的要欺侮她一個守節的女人？你們家也有姐姐妹妹，兄嫂弟媳呀！是好東西早該輪到她們受用呀……青玉只覺得臉盤從耳根燒起，燒到了腦門頂，燒到了每一根頭髮尖尖上。她心裏好一陣慌亂。過後，她又好氣、好恨，伸出腳尖去，將那嫩苞谷踢了幾踢，踢到了牆根下。她想想還不解恨，又去到牆角，將那嫩苞谷狠狠拿了，才回到床上，在手裏捏搓著。仍覺得不解恨，乾脆在被面上擦擦乾淨，放在嘴裏，一口一口咬起來，脆脆的，水滋滋的，剛灌漿哩，香甜香甜哩……

　　「小暑大暑，熱死牛牯」。已經進了頭伏天氣。蕭家大屋的後花園園裏，也越來越燥熱。芭蕉樹上的紡織娘娘，「細細呀──」，「細細呀──」，賽嗓子似的，從早叫到晚，沒歇過氣。大白天，燥熱歸燥熱，青玉膽子就大些，日子也好打發些。她依舊坐在一叢肥大的芭蕉樹蔭下，挑花刺綉，做活兒。她綉鴛鴦，綉鳳凰，綉鯉魚，綉蝴蝶，都是成雙成對，或比翼飛，或齊頭游。只她自己，孤淒一個，旁邊蹲了小豹子陪著。因熱得身上起了痱子，她把罩衣都脫了，束胸也放了，只穿了件薄薄的絲綢衫，領口都半敞著。東西又是長在自己胸口上，又摘不走，飛不脫。她有時伸懶腰，站在芭蕉枝葉間，眼睛朝東北角上看。每到半晌午，吳先生給秋兒冬兒講過一課，就佈置他們描大字，自己便站到學堂門口來，也是眼睛痴痴地朝這邊看著。花園本來就不大，園子裏的人，蕉叢葉影裏，哪有看不清楚的？許多日子過去，青玉和吳先生，一個在芭蕉叢，一個在房簷下，彼此眼睛一眨不眨，那千種情思，萬般眷念，盡在不言中，全在這痴望裏！他們開始還目光有些躲閃，如今卻越來越大膽放肆。彼此間一天要看好幾回，看不夠，站不累。彷彿從這往返的目光中，彼此那苦旱的心田，都得到了雨露的滋潤……要是有哪一天，吳先生因事告了假，秋兒冬兒散了學，青玉就會茶飯無心，滿園子轉，滿園子看，好像要把甚麼失落了的東西找回來。直到秋兒、冬兒又上了學，吳先生又站在了門廊上，痴痴地朝芭蕉叢這邊打望……在這四面高牆的深院裏，要不是有小豹子，要不是有秋兒和冬兒，要不是怕四太爺或四奶奶偶爾來走動巡看，他們兩個真會一直痴望下去，直到變成兩塊碑，兩棵樹，或是兩隻蝴蝶，像戲文裏的梁山泊與祝英台，飛到掛著七彩長虹的天地裏去……

　　有一天，青玉也是穿了絲綢衫，也是敞開了衣領口，坐在芭蕉樹蔭下綉雙飛蝶。她明明聽到了誦書聲，明明聽到了腳步聲，可她低著頭，埋下臉，裝做沒聽見，沒看見。直到一雙青布鞋，半截長衫，落入了她眼簾。

　　吳先生，好大的膽子，竟又踱步踱到了她身前。小豹子也不曉得躲在哪裏貪涼爽。園子裏只剩得知了叫。吳先生讀書人，忘了身分，忘了禮儀，眼睛直勾勾的，從她半敞的領口看下去，一對寶物，高高聳聳，白如瓷，嫩如乳，那尖頭各是一圈紫紅色，如同瑪瑙上嵌著兩粒大珍珠……青玉痴痴的，像醉了酒，埋頭挑著絲線，綉著鴛鴦。佯裝不知，卻沉得住氣，要儘吳先生看個夠，也痴痴的，像醉了酒……忽然間，她省悟到了甚麼，綉花繃子一收，矮凳子一抽，站起身子就朝屋裏走，像一頭受了驚嚇的鹿！那吳先生竟膽大包天，忘了厲害，跟將上來。天呀，這可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她「砰」地一聲關上了屋門，上好栓，氣都快斷，身子倚靠在門背上。一時，她像發了瘧子，渾身上下像篩糠，這時小豹子從門洞裏鑽進來，搖著粗肥的尾巴望著她，瞪著她，她汗如雨下，淚如雨下……

　　從這天起，她再也沒正眼瞧過吳先生。她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她想到了厲害。這麼著下去，如何了結？到時只怕是果子沒有吃到，彼此都鬧個身敗名裂！這吳先生也是，讀書人衣帽整齊，滿口之乎者也，卻這樣不知禮性。一個守節婦人，也是容得你這樣打望的？你要真是個漢子，真有本事，就學學那長年和五嬸……娘呀，罪過呀，都瘋想到哪裏去了啦？

　　不過，吳先生稱她為「絕色」，「惜乎，絕色」。在這之前，從沒人講過她絕色。就是三嫂也只講她「小模樣真整齊」。就是四太爺也只誇過她「小家碧玉」。吳先生看重她，憐惜她。吳先生是個三十幾歲的秀才，求學求師，去過的地方多，見過的世面大，一定認得許多大家閨秀，對比過天下的許多女子，見了她，才驚訝，才「惜乎，絕色」！

　　想著這些，青玉感到一種莫大的滿足。本來她被藏匿在這高牆深院裏守節，都已經被人忘記。她甚至都不如小豹子。因為小豹子還能在大屋門樓口跑出跑進，到街巷裏，到田埂上、禾場上、溪邊井邊，去跟自己的同伴對咬、衝闖……她青玉呢？恐怕只有到了哪一天，她閉了眼，伸了腿，完了節孝，蕭家大屋要報官，要討封立牌坊，人們才會記起、講起有她這樣一個女人，十九歲上開始守節，被關在籠子裏似的過了一世……因此上，她又很感激吳先生。她也很敬重吳先生。是吳先生給了她人世的溫情，人世的愛憐。

　　晚上，窗外的月亮又圓了，如銀紗，鋪灑在青玉床上。只有月亮對她不吝嗇。後山裏，又有人晚晚都對著她窗口，唱夜歌子。唱夜歌子的嗓音，不像先時的那麼粗野、鄙俗，而要來的斯文、好聽，情詞也真切。有天夜裏，那夜歌子唱得很長，青玉痴痴地站在窗口下聽，都聽得著了迷。一點都不嫌它長。腳都不發麻，蚊子嗡嗡咬著她，也不知痛。唱的是一天十二個時辰的《想姐歌》呢：

　　山裏姐來山裏哥，

　　聽我唱個想姐歌，

　　日裏唱到月亮起，

　　夜裏唱到星子落！

　　子時想姐半夜過，

　　夢見我姐綉愛鵝，

　　金線銀線牽我去，

　　針挑愛鵝不得活！

　　丑時想姐雞快啼，

　　夢裡同姐來分離，

　　醒來滿屋月如水，

　　一身冷汗濕透衣！

　　寅時想姐天朦朧，

　　滿天烏雲滿天風，

　　有心出門尋姐去，

　　雷公電母把路封！

　　卯時想姐大天光，

　　白粉牆上畫鴛鴦，

　　鴛鴦河裡來戲水，

　　我姐心裡可有郎？

　　辰時想姐日頭紅，

　　高山高嶺霧濛濛，

　　條條山路都走到，

　　不想我姐來相逢！

　　巳時想姐悶沉沉，

　　走進黑山老樹林，

　　豺狼虎豹來追趕，

　　逃脫性命失了魂！

　　午時想姐汗淋淋，

　　相思樹下來躲蔭，

　　石板路上曬死馬，

　　不如我心如火焚！

　　未時想姐日偏西，

　　單身一人好孤淒，

　　走到天邊不見姐，

　　我在東來你在西！

　　申時想姐日頭落，

　　不見我姐穿綾羅，

　　綉床鋪在南天外，

　　難怪為弟尋不著！

　　酉時想姐黑了天，

　　為弟坐在大山邊，

　　月宮嫦娥看見了，

　　也要落淚到人間！

　　戍時想姐空落落，

　　又凍手來又凍腳，

　　為弟八字生錯了，

　　想姐得個病來磨。

　　亥時想姐夜風寒，

　　捶著胸口哭一場，

　　今生今世不得姐，

　　百丈崖下見閻王！

　　青玉獃站在窗口下，聽得心搖神蕩，淚流滿面……是哪個唱的？他一個讀書人，也會唱夜歌子？難怪他學業上不長進，屢試不第……可吳先生，難得你一脈痴情。你白天看我不夠，還把月亮當燈。我青玉長到二十七、八，還沒有人對我這樣心疼……嗚嗚嗚，吳先生，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嗚嗚嗚，吳先生，今生今世我報答不了你，來生來世，做牛做馬，報你的恩……嗚嗚嗚，吳先生，夜來山裏有露水，你不要冷出一身病，明天來不得蕭家教書，我看不到你的形影……吳先生，嗚嗚嗚……

　　青玉倒在床上，哭了不知有多久。哭夠之後，她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去了罷！免得吳先生害相思，自己守孤淒。她眼睛盯著床頂上的木梁發呆。

　　※※※

　　第十六章

　　車桿子給「夜來香」酒店運來了一箱茅台，一箱白沙液，兩箱德山大麯，還有芙蓉菸，湘南菸，黃金葉，大前門，都是名菸名酒。喜得桂花姐滿面春風，笑笑微微。她都好久沒有這麼笑過了。她嬌嗔地側過腦袋，抿著嘴子，飛了車桿子一眼，不覺得又生出一種媚態來。男人家最見不得的就是她這勾人魂魄的媚態。滴酒不沾的人都想從她手裏買口酒喝，隔著櫃檯都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馨香似的。

　　車桿子卻斧頭斧腦，繃著臉塊，眼睛望著別處，好像哪個欠著他八百塊錢。他手腳倒勤快，都沒讓桂花姐伸手，就把一箱箱酒，一箱箱菸，搬進了櫃檯裏。還交上了五百塊錢的進貨發票。桂花姐問他，身子可大好了？腳還發不發軟？打不打飄？他卻只是哼了哼鼻頭，愛理不答。一個車販子，架子倒挺大。他的這副樣子，是在給人打工出力哩。桂花姐擺下菸，擺下茶，打來一盆洗臉水，才又抿了抿嘴，斜了他一眼說：

　　「桿子哥，你先坐，我先到後院裏辦個事，回頭還有話跟你說。」

　　說就說。車桿子只得坐下來。他看了看手上的電子錶，沒去理會那盆洗臉水，卻也邊抽菸，邊喝茶。桂花姐一轉到後院裏，像在趕雞鴨，半天沒出來。這個小師娘，把人涼在這店堂裏，人還要開車趕路呢。你怕人家真是來給你打了工，等著你的封賞呢。貓眼看人低。

　　店外邊，天老爺又灑下來過雲雨，酒店裏空空落落的，連個過路躲雨的人都見不著。車桿子差點一拍屁股就走人。小師娘，只怕在裏屋梳妝打扮換衣衫。可她打扮了給哪個看？哪個又會看？車桿子氣岔岔地想。這人也真怪，沒來又想，來了又坐不安。

　　好在這時，桂花姐總算從後院裏出來了，雙手端著個大漆盤，漆盤上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擺滿了葷菜、素菜，其中一海碗汽鍋雞，兩個雞把腿翹在碗邊上。車桿子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她手腳這麼快？一會功夫，就殺了雞，整治出了這麼多葷素菜？車桿子忍不住看了桂花姐一眼，她臉盤子白裏透紅，是像撲了粉、勻了胭脂哩。還有，她腰上束了個短圍裙，束得腰細細，胸聳聳，胸前衣服上像頂著兩粒小扣子，走起路來一步一顛動。車桿子不禁喉嚨有些發乾，咳了咳嗽，才說：

　　「小師娘，你這麼客氣……」　

　　「跑了車，趕了路，總不能叫你空著肚。」

　　酒菜杯筷都擺齊，他們面對面地坐下來。這時刻，車桿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在桂花姐身上溜上溜下。桂花姐的眼睛卻只是看著桌上的酒和菜。

　　「小師娘，你這是把我當外人……」

　　車桿子品著酒，心裏、身上都暖乎了起來，就沒話找話說。

　　「哪個把你當外人？只怕是你自己把自己當外人。」

　　桂花姐眼睛仍不看他，卻又話裏有話。小師娘這又甜又厲害的嘴巴。

　　「是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有時，也真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車桿子嘆了口氣，彷彿一時觸動了甚麼心事似的。

　　「吃吧，吃吧。我做了這麼多菜，是用來擺樣子的？」

　　桂花姐抱怨起來了。女人的抱怨，有時真好聽，聽了也受用。

　　「吃，吃。只怕人笑我，是餓了三年牢飯出來的。」

　　車桿子來了興致，講話也風趣了。

　　「給！司機是工人階級，裝甚麼斯文？」

　　桂花姐挾起一隻怕有四兩重的雞把腿，塞進了車桿子碗裏。

　　「這個，就你自己吃了吧！男女都一樣。」

　　車桿子挾起了海碗裏的另一隻雞把腿，放到桂花姐碗裏來。他這人只要順了心，遂了意，嘴巴、手眼也是不笨的。

　　「我養的雞，我自己還不曉得吃？」

　　桂花姐說著，挾起自己碗裏的雞把腿，放回原地去。

　　車桿子放了筷子，以雙手握著雞腿，吃得有滋有味。樣子自然不斯文。可桂花姐高興。她的高興又只是放在心上，眼睛仍盯著自己的酒杯和菜碟。等車桿子吃完了那雞腿，就又挾了那另一隻送上。

　　「小師娘，你、你，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哪樣不好意思的？吃了雞把腿，長手勁，好握方向盤。」

　　「只怕這勁，也不光長在兩手上……」

　　幾杯酒落肚，車桿子心裏也有點野。但這話，他到底也沒有敢講出。桂花姐雖也是跟自己同年，如今又是孀居著，可總也還背著師娘的名份。車桿子既為徒弟，就輕易不要越這個禮。

　　酒足飯飽，車桿子到店門口看了看天色。天色還早，只是仍在下著雨。桂花姐看出了他的心事，也就順著他：

　　「路上，可好走？」

　　「前些時的那場大雨，把馬路沖得盡是坑坑窪窪。」

　　「沒有要緊的事，你就……」

　　「可我沒帶換洗的……」

　　「有。你師傅的。你又不是沒穿過。」

　　「我就先洗個澡。車販子，一身上下總是髒兮兮的，人見了就嫌氣。」

　　桂花姐沒答話，只是抿了抿嘴，嘴角透出一絲猜不透、道不明的笑意。她到後院裏燒水去了。後院裏還剩有一灘一灘的黃土印。

　　車桿子眼睛像長出了秤鉤，一刻也不離桂花姐的好身段。酒壯人膽，也助人興。

　　不一會，桂花姐又從後院裏出來了，臉盤紅噴噴的，比勻了胭脂還好看。她埋下眼睛走動，短圍裙還束在腰上，束得胸脯上的兩座小山峰，一步一顫動。

　　「水燒好了。澡盆、換洗衣，都擺好在豬欄裏。」

　　車桿子到後院去洗澡，桂花姐在店堂裏收拾杯盤碗盞。有兩個小娃娃來買酒打醬油，眼睛溜溜的直朝後院裏看，聽那後院裏嘩嘩啦啦的潑水響。桂花姐認得他倆是婦女主任吳姓媳婦的娃娃。

　　「小師娘！水涼了，你能不能再給我半桶溫熱的？」

　　車桿子在後院裏喊。桂花姐只得打發了那兩個小皮猴，臨時關了店門，去到後院提熱水。哎呀！該死的桿子，原來並沒進到豬欄去，豬欄裏還堆著沒有挑走的黃土呢。他身上只穿了條短褲衩，站在圍牆下，就著桶子洗。他身上筋肉鼓鼓的，比一頭小牛犢還壯實。桂花姐一頭撞見了，飛紅了臉，低下了頭：

　　「你呀！哪能這樣？洗澡也不避個地方？」

　　「桂花姐，桂花姐……我這樣，我身上，有哪塊不好？聽講……聽講，每年一到大熱天，在那些海灘上，男的女的，一對一對，身上都只穿了一點點，在海水裏泡泡，在沙灘上曬曬，頂多支了一把花尼龍傘……」

　　聽聽這沒出息、沒長進的！這會連稱呼都改了，小師娘也不喊了。先前還斧頭斧腦要吃人，這會就膽子大到不要臉，還胡拉瞎扯到甚麼海灘上，一對對男女曬太陽！不過，桂花姐還是給他打了半桶水，低著腦殼送過去，就轉過去，退回到門廊裏，身子倚靠在門框上。

　　「桂花姐，桂花姐……你遞給我塊乾毛巾……」

　　「你還有個完、沒個完？」

　　「我只想姐子你多看我幾眼。」

　　「你當沒看過？呸！上回你得病，病得像灘稀牛尿，又是替你擦，又是替你洗，裏外換衣衫……你身上又沒長唐僧肉，不過筋鼓鼓，肉鼓鼓，一身蠻力氣。」

　　「蠻力氣，不正好……」

　　「呸！」

　　桂花姐像真的生了氣，轉身回到了前店裏，又開了店門，有人沒人，生意不能不顧呢。店外邊，天已大黑，仍在飄著雨絲，響著遠雷。

　　車桿子在後院裏磨磨蹭蹭，肯怕有半個時辰，才回到前店來。洗過澡，換過衣，人都光鮮威武了。他見桂花悶著臉盤坐在櫃檯裏，正在生誰的氣似的，眼睛仍是不看人：

　　「你換下的衣服放哪裏？」

　　「我洗過了，晾在後院簷前竹桿上。」

　　「你個單身漢，倒是自己洗慣了。」

　　「自己洗，自己漿，沒人心疼沒人憐。」

　　桂花姐聽了這話，心裏一動，飛了車桿子一眼。

　　車桿子抓住了茬口，鼓起勇氣問：

　　「姐子，我晚上睡車上？」

　　「外邊在落雨。」

　　「我可以像煎蝦公，捲在駕駛台裏。」

　　「你愛捲不捲。反正樓上有現成客鋪，鋪蓋剛洗過。」

　　「樓門鎖不鎖？」

　　「要看高興不高興。」

　　「桂花姐……」

　　「喊哪樣？肚子痛？」

　　「姐子你給治？」

　　「呸！車桿子，好個男子漢，你嘴巴乾淨點。」

　　「姐子，我、我有一肚子話，還想到了一個計劃……」

　　「桿子，若想那件事，你就先去找找蕭主任。」

　　「找蕭主任保媒？還要媒？」

　　「要。明媒正取。在愛鵝灘地方，為人處世，更要堂堂正正。這地方，古時候有條『節婦街』，曾經立有十五座貞潔牌坊。」

　　「那是老封建。蕭主任講的，只有那些狗官狗員外，又要嫖婊子，又要立牌坊！」

　　「嗬嗬，你還頂會罵人。」

　　「我也不只是會罵人。」

　　「還會開車，是嗎？我要你去找蕭主任。」

　　「今晚上就去找？」

　　「哪個許了你今晚上？」

　　這晚上，車桿子睡在樓上客鋪裏。桂花姐倒是沒有鎖樓門，只是把自己樓下那睡房門插得鐵緊，都沒留下一絲縫縫。害得車桿子空下又空上，氣得捶樓板。

　　※※※

　　貞女　──愛鵝灘故事──五

　　第十七章

　　青玉望著床頂上的橫梁發呆。她想著，門外邊，房簷下，牽有一根半指粗的麻繩。那麻繩是用來晾曬家常衣物的。把它解了來，做成一個活套，往屋梁上掛牢，在腳底下墊一張四方凳，人頸跟往繩套裏一鑽，最後只需雙腳把視子蹬掉，就懸空了……娘就是這麼過去的。是青玉來蕭家大屋之前。青玉親眼所見。娘被人解下來時，身子已經冰涼。娘走這條路，是因家裏常斷頓，而父親卻騙了她的鐲子、釵子去抽大煙……娘走這條路之先，常在家裏說，去了去了，一去百了。果真，她後來就去了。人一去，任甚麼愁苦、哀怨、磨難、飢寒、痛楚都沒有了。如今，青玉又要走娘的這條路，是因為活在這世上，沒人疼，沒人憐，太淒清，太孤寒。熬得過白天，熬不過晚上。只有小豹子，一條又兇又猛的大黃狗，白天黑夜的廝守著她，監護著她，跟她做夥伴。好不容易後院裏辦家學，來了個吳先生，高高瘦瘦的男子漢，看重她，喜歡她，疼她，稱她為「絕色」，每日裏給秋兒冬兒講過學，就站在房簷下，痴痴凱凱地看著她，看半天，眼睛都不眨。到晚上，吳先生又到後山裏唱夜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十二個時辰都唱遍……可自己，出得了這蕭家後花園？出得了大屋高圍牆？就連夜歌子，也只能聽，不能唱。就算吳先生鐵了心，肯相幫相救；就算逃得脫小豹子，逃得出蕭家大屋……可自己這三寸金蓮，逃得出愛鵝灘，排得出天碑山？吳先生一個文弱書生，還不如五嬸的那長年漢……到時候，自己被捉回來不要緊，頂多是罩王桶、游洞、沉塘。只是害起吳先生，也無好下場……吳先生，吳先生，求求你，白日裏不再打望我，黑夜裏你不再去那後山上。我和你，你和我，隔著百丈崖、隔著愛鵝河，隔著天碑山！今生今世，再無姻緣。只求來生來世，變牛變馬，到你身邊……

　　青玉哭了整整一晚。觀音大士冷心冷面，沒有超渡她出苦難。經書經文，沒有指引她，走出迷津。第二天上午，她正在房簷下解那麻繩，不想被剛從娘家回來的三嫂一頭撞見：

　　「青妹子，解了繩子做哪樣？」

　　「三嫂回來了……這繩子，有大用。」

　　「牽在屋裏晾帕子？我去給你要根新的。」

　　「新的舊的一個樣。」

　　三嫂是個機靈的人，說話聲氣粗，心眼卻是細。她見青玉臉色發青，眼睛發直，神思恍惚，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青妹子！你有心事只管跟你三嫂講。千萬千萬……」

　　「我要去娘的身邊去。娘女有個伴。」

　　青玉望著她，要哭不哭，要笑不笑，魂不守舍。

　　「你娘不是早就過世了？講的哪樣蠢話子？」

　　「娘還在。娘在那邊等著我。」

　　三魂出竅，六魄失散。三嫂一見不好，心裏一急，罵了一聲「沒出息的東西！看你中的甚麼邪」！就揚起雙手，「噼噼」兩聲，給青玉搧了兩個重重的耳刮子。青玉臉上，立時現出十個紅紅的指頭印。

　　青玉「哇」地一聲哭出來，倒在了三嫂臂彎裏，渾身都抖動著，痛哭不已。

　　三嫂趕忙把她扶進屋裏去，邊罵邊勸解：

　　「哪有你這樣作踐自己的？年紀輕輕，就尋短見？告訴你，若是做了吊死鬼，到陰間，就下地獄，會被掛在黑岩山上，上邊是青天，下邊是深潭，你上上不得，下下不得，陰風吹你打鞦韆，厲鬼朝你放毒箭，白頭老鷹飛過來，把你啄成一片片。你在陽世活了多少年，你在陰間黑岩山上被吊多少年……」

　　「三嫂，你莫嚇我了，我再不走娘的路了，再不走娘的路了……」

　　青玉緊緊抱住三嫂不鬆手。抱住三嫂就不會去，就有救。三嫂成了她每晚上跪拜、祈禱的觀音大士。

　　「告訴三嫂，小蹄子，是他吳先生招惹你了？」

　　青玉眼淚婆娑，搖了搖頭。

　　「是你看上了吳先生？」

　　青玉又搖了搖頭。

　　「噢，我懂了，小蹄子，沒長進……是吳先生看上了你，是你看上了吳先生，兩個一起看上的……」

　　青玉把臉子埋進三嫂臂彎裏，也把眼淚鼻涕抹在了三嫂的臂彎裏。三嫂撫摸著青玉的肩背，也落下眼淚來，也抽抽咽咽說：

　　「可憐見兒的，活生生一個人……這麼活熬死熬著……跟吳先生好，可是件大事哩……青妹子，三嫂能做的，都會去做的……怕只怕，又會是你五嬸樣……可你五嬸講，她值得……」

　　青玉哭，三嫂也哭。都是女人，都被關在這高牆深院的籠子裏，守孤苦。

　　這之後，三嫂每天仍到後院來。只是不再到芭蕉樹蔭下，陪著青玉挑花刺朵，描龍繪鳳；而是一當吳先生講完課，她就端了一缽頭吃食，把小豹子逗到一間小屋裏去關起；小豹子因天熱，也懶了，樂得屋裏陰涼，又有吃食。然後三嫂走進學堂裏，跟秋兒冬兒兩個去講古，或是用兩塊手帕，扎了秋兒、冬兒的眼睛，滿屋子的躲摸子，做遊戲。

　　至於另外的兩個大人，有甚麼去向，三嫂一概不管。反正這蕭家大屋後院裏的日子，能挨過一天，就算一天。就算有甚麼長遠的主意，也得人家自己去盤算。她冷眼看出來，青玉那蹄子，小模樣越來越整齊，有時真如那戲文裏的多情美人兒一樣。難怪吳先生要稱她為「絕色」。

　　古曆七月七，已是三伏秋老虎天氣。早禾進了倉，禾桶罩了地，鐮刀上了壁。「秋高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七月初七這晚上，傳說滿天下的喜鵲都飛到銀河去搭起一座橋，讓當年被王母娘娘分隔在銀河兩邊的牛郎和織女，踏著「鵲橋」來相聚……愛鵝灘地方鄉俗，每到這晚上，年輕的姑子嫂子們，還有童男稚女，就要分頭躲到許多瓜棚豆架下，趁著明晃晃的月色，靜悄悄地望著天上那銀河，說是能看到那喜鵲橋，看到橋上的牛郎和織女，聽到他們說的悄悄話呢！沒的醜，沒的羞，人家年輕夫婦苦分離，一年一度見個面，那聲氣，那響動，也有好聽頭？也就是這晚上，男兒妹兒看過了天上的鵲橋，也在地上演開了「鵲橋會」，成就了好姻緣。反正園裏的瓜和豆，可以隨意摘吃，瓜園的主人也不以為偷竊……

　　七月初七這一天，蕭家大屋後院卻出了事，這個事，成了謎，傳給後代都猜不出。

　　原來三嫂因妹子辦喜事，又回了娘家。三嫂臨走時，倒是沒忘囑咐青玉，一定要餵好管好小豹子，還有秋兒冬兒兩個小把戲。這一天，吳先生上過課，又佈置秋兒冬兒描大字。一人描五百，不描完五百不準出學堂。青玉也早早地餵好了小豹子。小豹子也照吃不誤。可是，天氣已轉涼爽，小豹子已不甘願被關在小屋裏，又喜歡前院後院的奔跑了。有時，狗比人靈聰。傳說狗的心是泥巴做的，因而耳聰鼻靈，聽得到地上的各種響動，分得清人獸百物各自的氣味。鼻子、耳朵和牙齒，成了犬類最為有效的武器。這天小豹子頂破了小屋的朽門板，跑回了花園裏，滿地下嗅鼻子，聞氣味。它轉了三個圈子，一路跟蹤著某個氣味，竟回到了女主人門口。門上沒上栓？不曉得。反正小豹子是從自己的矮門洞裏不聲不響進去的。一進屋，它「汪汪」狂吠了兩聲，就如狼賽虎，三口兩口，咬住了一個人，活生生地從門洞裏拖了出來！

　　是吳先生，被小豹子咬得遍體是傷，血肉模糊。是青玉，在屋裏被嚇掉了魂。

　　虧了小豹子邊咬邊「汪汪」狂叫，虧了吳先生大喊「救命」，驚動了前院裏的長工、短工，驚動了正堂裏的蕭四太爺、四奶奶，還有幾個小姨娘，全都火急火燎趕到後院裏，才見是家學先生吳朝清，被小豹子咬傷在地。

　　小豹子被喝住了，趕開了。眾人一時都摸不著頭尾，只覺得事有蹊蹺。還是蕭四太爺經見的世事多，見狗洞被拖出一道泥印來，便一腳踢開了節婦青玉的房門。但見青玉坐在床上，身上衣服倒是整整齊齊，頭髮也不曾蓬亂，只是被嚇傻了，渾身發著瘧子似的，一頭黃豆似的冷汗珠子，任眾人怎麼盤問她，她像啞了喉，封了口，答不出話。

　　蕭四太爺當機立斷，大聲說：

　　「大家看見了！　青玉守節，服飾整齊，清白無辜。只有門外地下，那衣冠禽獸，儒門敗類，行為不軌，欺我節婦，辱我家風，遭此下場，罪不容誅！來人！把這畜牲抬走，扔到河灘裏，餵野狗去！再有，備下香燭紙錢供果，開祠堂門。家規不嚴，兒孫不孝，男婦老幼，去列祖列宗神位前罰跪……」　

　　吳先生被蕭家大屋的人扔到了河灘野地上，四下裏除了圓圓滾滾、花花斑斑、又硬又冷的鵝卵石，連滴露水都黏不住，連棵小草都生不出。只偶爾有野狗、野兔出沒。那野狗睜著綠晶晶的眼珠子，曾經繞著他的身子轉。一當發現他身上還散發出熱氣，嘴裏還在輕輕地呻吟，也就對他這血肉模糊之軀沒了興趣……直到第二天晌午，天碑山後山莊的族中人聽到報信，才來人把他抬了去。因被惡犬咬著了身上幾處當緊地方，吳先生一個儒門弟子，飽學秀才，經草醫、中醫治療無效，命歸黃泉。那陰魂，連同那十二個時辰的《想姐歌》，大約都升不得天堂，只配下得地獄去。

　　事情當然立時傳遍了愛鵝灘，傳遍了天碑山，成輻射形擴散。在吳姓族中，有人提出要遞狀子打官司，替吳秀才伸冤。他蕭家大屋狼犬傷人，草菅人命，天理難容……　可是話說回來，蕭吳二姓，既是在一個地方住著，又供著同一條「節婦街」的香火，為著一個外地窮秀才而結下世仇，值得值不得？況且對於吳先生怎麼被小豹子咬的，在哪裏咬的，在甚麼情勢下咬的，他是應約進節婦房中去的，還是他強闖進去的，都說不出個子丑寅卯，狀子又從何寫起？那實際情形，吳先生已死，只剩下了狼犬小豹子和節婦楊青玉得知。但小豹子雖然兇猛異常，通著人性，畢竟不會人話。節婦楊青玉本人呢，又從此喉嚨緊鎖，再沒開過口。

　　※※※

　　第十八章

　　「夜來香」酒店添了件奇物，是車桿子從縣帶來的：一個長長方方、四棱四正的黑匣子，當面有無數粗淺細線，橫的豎的，全都銀飾閃閃。匣子的上半節，中間是兩個內匣。內匣的兩旁是一排排的刻度，一排排的數目字和洋文。頂上頭還有一整排圓的或扁的旋鈕。這些圓的扁的旋鈕四周也刻有度數，印有洋文。匣子的下半節，則一字品排藏著四個喇叭口，蒙著圓網罩，就像瞪著兩對大大的貓眼睛。叫人看著又眼花，又嚇人。黑匣子後邊有根黑皮線插頭。只需把這黑皮線插頭一通電，匣子當面就有一隻小綠燈亮了，還有一排紅點點，上上下下地閃，上上下下地躥。緊接著，中間的內匣裏就有細細的薄薄的帶子開始轉。這下子好了，四個喇叭，齊齊地飄出來總怕有幾十百樣樂器的聲音，那皮鼓，那絲弦，那大號小號，短笛長簫，洋琴古錚，銅鈸銀鈴，演奏出瑤池仙樂……　再跟個，裏邊就有一個女子，唦著嗓門，抽著氣，如訴如怨，柔聲曼唱：

　　　人間多少好夫妻，常在愛河裏，從戀愛到結婚，總是甜蜜蜜。說不忘綿綿情意，愛在心裏，就是在夢中，也是心相依……

　　　人間雙雙是夫妻，活在幸福裏，從年輕到白頭，不能相別離，到如今絲絲情意，相依相戀，縱然是看一眼，也是有默契……

　　那聲音，能大能小，能放能停，都聽從上邊那排圓的扁的旋鈕的調擺。聲音放小時，能小到那唱歌的女子就在你耳邊講著悄悄話似的；聲音開大時，能大到把人都轟起來，把桌椅都飄起來，把整座屋子都浮起來……

　　神奇的樂曲，神奇的歌唱。就是西天王母娘娘的蟠桃盛會，款待天下各路神仙道長，奏出的瑤池仙樂，也比不上這黑匣子的歌唱！更不要說本地方幾個時髦後生玩的那號小收音機了。

　　愛鵝灘地方轟動了，大人小孩，都趕往「夜來香」酒店。酒店裏，插筍子似地站了一屋人，大門外還站著人，窗戶外也站著人。其中，自然有村委主任蕭漢楚，村民組長蕭嬸嬸。還有那面目不善的婦女主任吳姓媳婦。桂花姐把他們都一一讓進了屋裏。

　　「人間多少好夫妻，常在愛河裏，從年青到白頭，相伴又相依……」

　　黑匣子由車桿子本人親自掌管著。桂花姐站在他旁邊，笑笑瞇瞇，那眼睛，不是在看著黑匣子，就是在看著車桿子。人群中，吳姓媳婦卻跟人咬著耳朵說：「這歌子味道不正，黃布拉基的，前些年都批判過哩……」

　　又是蕭主任見多識廣，有權威信。他對一個個豎尖了耳朵、睜大了眼睛聽出了神的老少村民們說：

　　「這叫雙聲道四喇叭立體聲收錄機，上千塊錢一台哩！這裏播出的歌子，叫立體聲音樂。這唱歌的女子，叫鄧麗君，在台灣、香港、南洋一帶，早出了大名，頭號女歌星。過去，我們不准放她的歌子，講人家是靡靡之音。如今搞『四化』，時興民主，實行開放，不再明令禁止。反正這女子的歌聲是不脛而走，不脛而傳。人家就是唱的不錯，耐聽嘛。大喊大叫，扯直了嗓門嚎，是一種唱法；低聲細氣，在你身旁，在你耳邊，跟你講悄悄話樣的，也是一種唱法。毛主席早講過，要百花齊放嘛！不久前，報紙上還登了，這位鄧麗君小姐，祖上是河北大名府人氏。人家對她的祖上老家很牽掛嘛。聽講，她還想回來看看……」

　　古今中外，古人洋人，死的活的，蕭漢楚主任腦殼裏都有一本經，甚麼都曉得。他是天碑山下愛鵝灘地方一個難得的人物。

　　後來，黑匣子還放了《新鞋子、舊鞋子》，《酒干淌賣無》、《媽媽的吻》等一些歌子。那裏頭一些女子也像鄧麗君小姐一樣，唦著嗓子，抽著氣，如訴如怨，柔聲曼唱。但比起鄧小姐的聲音來，就總差著點成色，欠缺點火候。鄧麗君小姐還沒有回國，五湖四海倒先起來許多女弟子、小師妹了呢。這世事，這情勢，又是哪個料想到了的？

　　店外有人尖著嗓門叫走了婦女主任吳姓媳婦，說是她那當鄉黨委書記的家爺老子回來了，聽講她在「夜來香」酒店聽靡靡之音，很生氣。可其他人沒有走。吳書記也不是如來佛，還管百姓聽甚麼歌呢。

　　很晚了，圍著「夜來香」酒店聽歌子的人才慢慢散去。店子裏，又只剩下了車桿子和桂花姐。

　　車桿子是第三次來求親。可桂花姐在跟車桿子鬧別扭。當著人的面，她一口一聲「車師傅」、「車司機」，十分敬重；背了人，她對車桿子正眼都不看，愛理不理。氣得車桿子眼睛發紅，脖子都發脹。本來車桿子第二次來求親時，事情都快辦成了，但桂花姐最後仍要問：

　　「哪樣叫二婚？哪樣叫半路人？請你先想清白，也請你先講清白。」

　　車桿子答不出。這話他只跟蕭漢楚主任講過，如今怎麼到了她的嘴巴裏？車桿子一時也帶了氣：

　　「我又不是要賣給哪個。犯不著每句話都要交代清楚。」

　　「好吧。哪個也沒強著你。你是你，我是我，井水河水，各是各。」

　　「你、你……」

　　「我？對不起，若依老規矩辦，還要守三年貞節呢！」

　　把車桿子氣得唷，當下就衝出了店門，發動了車子，走了。留下了一路的清煙、塵土、濁氣。他發誓、賭咒，哪怕一世打光棍，再不回愛鵝灘，再不進「夜來香」酒店。

　　可是車桿子到底耐不住，他又回來了。而且把他唯一的貴重「家產」──日本進口的立體聲收錄機，連同鄧麗君、程琳、朱小琳的流行歌曲，都帶了來。

　　「今晚上，我怎樣安排？」

　　車桿子手扶著收錄機，眼睛也不看桂花姐，仍帶著點倔拗氣。

　　「你三十一歲，我三十一歲。如今男女都一樣。你自己該哪樣安排，就哪樣安排。」

　　桂花姐有心勁。對男人，她不能事沒開頭，先縱慣，再吃苦受氣，喝弱女子們常喝的生活酸辣湯。

　　「如果我這就走哪？」

　　「由便你。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手裏還有方向盤。」

　　「如果我不走了哪？」

　　「也由便你。樓上有現成客鋪。我給開住宿發票。你回公司可以報銷。」

　　「如果我還想坐下來，跟你談談哪？」

　　車桿子也來了心勁。大有不獲勝、不收兵的氣概。

　　「要看談哪樣。你還有句老話沒講清楚。」

　　桂花姐也是步步設防，寸土不讓。

　　「不，都清楚。那是老封建。」

　　車桿子眼睛閃了閃，吐出了心裏一股鬱積已久的濁氣。

　　桂花姐眼睛也閃了閃，心頭一輕鬆快，也舒出一口濁氣。

　　「老封建……你還要談哪樣？」

　　「『夜來香』酒館。」

　　「是小店！」

　　「我想把它辦成能吃能住、能洗能沖的酒館。」

　　「唷，你都有打算？」

　　「先辦『音樂酒座』，把這鋪面朝裏擴充一半；把四壁用花紙裱上；把天花板上的燈泡換成紅綠黃紫四色燈管；四牆角上裝上低頻音箱……再添上炒菜、啤酒、汽水、果汁露……不把從這門口過的人吸引進店裏來點菜、喝酒、聽音樂，就不算車桿子的手段！」

　　車桿子仍是臉繃繃、勁鼓鼓，但已是一副辦大事、發大業的氣度。

　　桂花姐臉盤上漾開了笑意，卻又蹙了蹙眉。她蹙眉的樣子，蕭主任講有點像春秋戰國時的那西施，很使人心搖神蕩。

　　「你方向盤不耍啦？司機不當啦？」

　　「我準備打報告，停薪留職。在愛鵝灘地方跟蕭主任比一比，他開卵石公司，我開酒館！」

　　「嘻──，沒羞，這酒館甚麼時候成了你的啦？八字還沒一撇……」

　　桂花姐伸出一個指頭，輕輕刮了刮鼻子。

　　「你……老子……你！」

　　車桿子眼睛像閃著火光，巴掌晃了晃。

　　「你……敢！任甚麼時候，你只要動一指頭，我們就算完！」

　　桂花姐挺著高高聳聳的胸脯，一臉瞋怒，又嬌又媚，又辣又甜。

　　車桿子渾身又上了火，恨得牙癢癢。狐狸精，你真要把人都逼發瘋。我車桿子要放過了你，誓不為人，也不是人：

　　「你算完，我沒完。我和你，沒個完。」

　　「好好。你剛才說到打報告，停薪留職開酒館……」

　　「啊啊，對不起。我的打算，酒館開業之後，再到銀行貸個四萬五萬，自己備料請工，在這店子旁邊蓋客房，三種規格，單間、雙人間、多人間……」

　　「到時候，哪個來住？」

　　「沒人住？這愛鵝灘的卵石，天碑山上的木頭，本世紀末、下世紀初都運不盡、拉不完！」

　　「你倒有眼光。」

　　「人無眼光，胸無主見。我們還要請廚師，請女服務員。女服務員冬秋穿西裝、打領帶，熱天穿紅裙子、戴玉蘭花。就像我在大口岸地方見到的一樣……」

　　「又是『我們』、『我們』　，哪個跟你是『我們』……」

　　他們就這麼相坐著，相看著，相談著。彼此的目光不再躲閃。後院裏的公雞，和著村落裏的公雞，已經開始「喔喔」打鳴，此呼彼應。還有村巷的狗吠聲。雞啼狗吠，使得天碑山下的夜晚，更加寧靜。

　　「桂花……我們的事……」

　　車桿子再也忍不住了。他對人的稱呼，先是「小師娘」，後是「桂花姐」，如今連個「姐」都不要了，也不怕人著惱、見氣。

　　「我們的事，還是那句話，你先去找蕭主任。」

　　「你硬要我去請媒人？」

　　「不要媒人算哪回事？」

　　「你呀，還是個老腦筋。我們都是三十出頭的人。」

　　「你呀，算個新腦筋。可就是講究頭婚、二婚……」

　　「我認了封建，服了你。你是要讓村政府、鄉政府出來作證。」

　　「村政府、鄉政府作證，有哪點不好？」

　　「好好好，人民政府作月老。只是今晚上又過去了。」

　　「我就是要治治你這火急火燎的毛病。」

　　「天呀，我都要睏了，饒了吧。」

　　「樓上有客鋪，請。」

　　「你鎖不鎖樓門？」

　　「看我高興不高興。」

　　這妖精！車桿子堂堂一條漢子，在她面前乞討哩。她就像一隻雌貓，把人當耗子耍哩。他眼一橫，氣一賭，手一甩，咚咚咚地上了樓，衣服鞋襪一頓胡亂脫了，就倒在客鋪上。連燈都懶得扯亮了。只聽得樓下，稀里嘩啦的，又是洗，又是刷，忙了好一陣子，才黑了燈，清靜了。

　　黑地裏，車桿子起了身，只覺得店門外，不時有手電光閃動，他沒有理會。他輕手輕腳下了樓梯。樓門沒有上鎖。他雙手在前，身子在後，一路摸來。摸到一扇房門邊，一推，房門也沒有拴。他進門時，差點絆倒在門坎上。他摸到了床邊，摸著了一隻手，摸著了一個身。連蚊帳都沒有放，連被子都沒有蓋。他顧不得許多了，撲了上去，像撲向一個仇敵，要解決積壓已久的仇恨。

　　「慢，慢……莫粗魯……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莫粗魯……興許，我，還像個閨女……」

　　說話的人雙臂死死抱緊了他，嘴子也咬住了他，卻哭了。

　　※※※

　　第十九章

　　天碑山下，愛鵝灘地方，蕭吳二姓二族，無不誇獎小豹子是一條忠於職守、勇猛非凡的良犬。虧了它，剪除了儒門奸佞，護住了節婦青玉的貞操，護住了蕭家大屋的家道尊嚴、名節名份。便是「節婦街」上的十五座漢白玉牌坊，天地正氣，也顯得比先時更為聖潔、肅穆了。不用說，小豹子由此聲名大震。在蕭家大屋，它更是備受敬重。穿堂入室，丫環婢女都要為它讓路。拉屎撒尿，再沒人對它斥責喝罵，或是無理驅趕。它尊貴得就像半個主子似的。連一家之主的蕭四太爺、四奶奶兩位長輩，每天都要親伺湯飯，餵養它一回。

　　小豹子出了蕭家大屋，走街串巷，更是威風了得。老小群犬見了它，不再像過去似地圍著它亂吠亂咬，與它對峙，與它較量；而是搖了各自的一條條尾巴，跟了它去，擁著它遊。少不得雄犬們對它俯首貼耳，唯命是從。少不得雌犬們，自恃各自都有幾分姿色，便競先獻媚，巴望著跟它交尾，種下後代，而爭風吃醋。一時，小豹子成了愛鵝灘地方群犬之首，或稱「狗王」。

　　蕭姓子弟對小豹子，自無閒話可說。而且引為驕傲自豪。非但「節婦街」上的漢白玉牌坊比吳姓多著一個，便是蕭家大屋養下一條良犬，也比吳姓的癩皮小犬們英雄了得到哪裏去了哩。

　　至於吳姓子弟中，便有些不良之徒、不肖之輩，對小豹子頗有些微詞戲句。比如他們說，蕭家的小豹子是通了人性，有了人的七情六慾，會妒忌，會吃醋，會報復。不然，後山莊的吳

　　先生也不會有如此下場。講不定小豹子還真是條「人犬」了呢！

　　狂言浪語，不堪入耳。好在此類話語也只是在吳姓族中，一班不肖子弟私下裏講講。若還傳到蕭姓族中，傳到蕭家大屋、蕭四太爺耳裏，不定會釀成兩姓兩族之間的一場水火械鬥，鬧

　　得愛鵝灘上雞犬不寧，天碑山下鬼哭狼嚎來的！

　　小豹子威名日重，卻樂極悲生，好景不常。一天，它突然在蕭家大屋後花園裏，「汪汪」狂吠了幾聲，便倒地而亡。一雙眼睛虎視眈眈，不肯合上。直至蕭四太爺聞訊，帶了家人趕來，才給合上了雙眼。自然立時追查原因。它全身並無外傷。七孔亦沒滲血。疑是食物中毒。可小豹子是在蕭家大屋之外吃壞了東西？還是在蕭家大屋裏吃壞了東西？兩種可能性都不能排除。小豹子兇猛無敵，威風無比，不說吳姓弟子中不乏人對它下毒，就是蕭姓本族中也可能有不良之輩對它下手。可蕭四太爺心裏有數，禍起蕭牆，下毒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自家大屋。後院守節的楊青玉，自然最有嫌疑。於是蕭四太爺和四奶奶，三番五次找青玉問話，可青玉垂下頭，鐵青了臉，就是不開金口。還發現，她門邊原先專為小豹子進出而掘開的那門洞，已被一些碎磚爛瓦堵死。蕭四太爺只得忍下一口惡氣。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焉！得寬容處且寬容，任這小賤婦耍甚麼小心眼、小手段，她跳不出蕭姓的手掌心，不誤了立牌坊光宗耀祖、蔭庇子孫的大事即成！

　　小豹子之死，自然又成了愛鵝灘地方人人傳講、猜測、議論的話題。實在不是甚麼好話題。蕭四太爺顧及家風族望，不願把事態鬧大。再說，小豹子死了，已不能復生，且畢竟是條畜牲。這畜牲自然不同別的畜牲。天碑山地方自來就有以狗肉開盛宴的風俗。可小豹子死有餘威，這樣一條良犬，誰人忍心動手去刮毛、褪毛，去開膛剖肚，去掏五臟六腑？誰人又食得下小豹子身上的肥肉？非義不可，非禮不為。還是蕭四太爺處事慎重，重情重義，非但不能烹食，而要厚禮相加，即日著人打造一口棺木，刻下碑文，抬至天碑山中擇地安葬。

　　蕭族葬狗，雖無旛旌麻孝鼓樂，只由幾個年長抬了棺木，扛了鋤頭刀斧，去到天碑山中，掘穴掩埋。可也有那村中閒散之輩跟著去看熱鬧，更有眾多的大犬小犬相送相隨，竟成一支浩浩隊伍，前湧後鑽，甚為奇特、熱鬧，亦是甚為壯觀的！小豹子被葬後，村中群犬失王，也是多有悲愴。據說那時節，常有家犬不約而同，成群結隊，去到天碑山中小豹子塚前，輕咬輕狺，滿地亂轉，好不悽惶。真是「名門珍節婦，望族重狗情」，是為佳話，笑傳至今。

　　另說蕭家大屋後院花園裏，沒有了小豹子鎮守，日子倒也清靜了許多。節婦青玉，每日裏仍由三嫂陪著，挑花刺綉，做些女紅度日。三嫂於吳先生出事後方從娘家回來，本也提心吊膽了許多日子，擔心吳先生的事牽扯到她身上去。但青玉一天到晚，已無一句言語，也就無形中開脫了她，掩護了她。蕭四太爺、四奶奶縱是對她十分生疑，也就拿不到甚麼話柄了。

　　青玉活在世上最後的日子裏，三嫂為了使她開口講話，真是甚麼法兒都使上了。給青玉講「白蛇傳」啦，「樓台會」啦，「鵲橋會」啦，「鴛鴦劍」啦，等等戲文故事；還講妖魔鬼怪、仙女王子啦，天堂、地獄啦，天有九重住神仙，地獄十八層住厲鬼，層層關著些在人世上作惡殺生、傷天害理的壞人啦……可青玉任聽了甚麼，都像個沒有知覺的木頭人，眉毛都不會抬一抬，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甚至連一聲嘆息都沒有。更不用說甚麼喜怒、苦樂、愛憎、尊卑這些表情了。有時三嫂說著說著，看她毫無反應，便逕自哭了，她也毫不動容。

　　後來，三嫂發覺，青玉得了心氣疼，一坐到簷前，還沒拿起針線，就捂著胸口，一次又一次地作嘔。嘔出來的不是湯飯，而是苦膽水。這小蹄子怎麼了？是不是肚子裏有甚麼了？三嫂也曾經起過疑心。可她幾次拿了酸菜、辣菜來試探，青玉非但不吃，連正眼都不看一下，且是聞了酸辣味嘔吐得更厲害。這一來，三嫂倒是真的急了，也不管青玉高興不高興，連忙秉告了四太爺和四奶奶。四太爺和四奶奶也親自來看望、詢問過。可青玉形同枯槁，依舊甚麼話都沒有，不笑也不哭。四太爺和四奶奶著人請了郎中來住下，給節婦看視，卻遲遲沒給開藥。後來四太爺著人送來了一碗湯藥，青玉卻原碗原湯的擺在那裏，一滴不沾。郎中看看無法，便告辭了四太爺，指了指門外的「節婦街」和天碑山說：

　　「恭喜貴府，恭喜貴府，節婦功德即將圓滿，功德即將圓滿！」

　　倒是急壞了心地善良的三嫂，一次又一次勸解著青玉，苦苦哀求：

　　「你不開口，不言聲，都使得！這世上，這屋場，本沒有多少物事可戀得！可你不服藥，不就醫，又是為的哪樣？為的哪樣？」

　　青玉仍是一聲不響，只顧捂著胸口作嘔，嘔得滿頭虛汗，一身冰涼。

　　過了些日子，青玉就躺在自己守節的屋子裏，不再出到花園裏來。茶水都少進。仍由三嫂每日裏來陪伴、守望著。直到晚上，三嫂看著青玉安安靜靜地睡下，才離去。可三嫂心裏明白，睡在床上的，已是一具魂飛魄散的枯槁，一具萬念俱灰的軀殼了。可憐這女子，每日裏只要嘔吐稍止，就要強掙著坐起身子，依舊一針針、一線線，綉她的鴛鴦、蝴蝶，綉她的燕子和愛鵝。都是成雙成對，比翼飛，並鰭游。還有就是呆呆地從那高高窄窄的窗口望出去，那雄奇的天碑山，一峰如劍，刺向蒼穹。

　　一天晚上，三嫂正睡著，忽覺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風雨大作。那雷聲，那雷火，彷彿要把天碑山都劈開，把滿世界都燒著。三嫂幾次掙扎著想起來，要披上衣服到後院裏去，看看孤身一人的青玉，是不是被嚇醒，被嚇著。但她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壓住了，動彈不了身子，也呼喊不出聲音……忽然間，撕天裂地的雷暴聲中，漫天飛閃的火舌光焰裏，見小豹子威風凜，力大無窮地出現在烏雲頂上，它拖著吳先生的身子，在濃雲翻滾的天上行走！吳先生的身後，是青玉急急趕來，追來，邊追邊呼喊著甚麼……可小豹子拖著吳先生越跑越歡，雷公、電母都不曾把它擋住。青玉閃跌進雲層電光裏！……就在這時，仙樂陣陣，笙鼓聲聲，一位手執塵拂的女菩薩出現在一朵蓮花似的白雲裏。但見女菩薩手裏的塵拂四下裏一掃，立時滿天空便風息雨住，烏雲盡逝，變得晴空湛湛，白雲如鶴。又見女菩薩手裏的塵拂輕輕一抬，青玉便從雲層裏冉冉上升，衣袂飄飄，水袖長舞，來到女菩薩面前，倒身拜下：「奴家拜上菩薩，救苦救難……」女菩薩面帶怒容，並不叫青玉起身，只是斥責道：「汝紅塵一周，淫念侵身，險失貞操……諒汝尚未犯下奸淫大罪，違吾天規，准回仙班，修煉去也！」但青玉並不起身謝恩，仍是磕頭秉告：「觀音大士，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女菩薩問道：「汝還有何事？」青玉淚如雨下：「奴家下界，十九歲守節，至今八載，與一書生相識，並無失節違禮。今書生被惡犬小豹子擄去，送至天庭，必罰下地獄……」女菩薩答道：「甚麼惡犬小豹子？乃玉帝愛犬，吠天神犬是也。吾亦無力相助……」

　　……三嫂一覺醒來，看窗外月白風清，萬賴俱寂，並無風雨大作，雷吼電擊之跡，方知是一惡夢，早嚇出一身冷汗。繼而心驚肉跳，再無睡意，眼睜睜直至天明。未及梳洗，趕到後院，叩青玉房門，半日無人理會，越發覺事有不測，趕快秉告四太爺和四奶奶。四太爺和四奶奶領了家人，也來敲門呼喚，房內亦無理會，遂著人提了門兜，強行擠入，但見青玉全身衣物整齊，直挺挺躺在床上，手腳冰冷，已去世多時。

　　節婦去世，蕭姓全族中人，立即各各行動，報官的報官，置櫃屋的置櫃屋，以及備辦香燭、紙錢、三牲、旌旛、酒席等等。蕭四太爺發下話來，楊氏守節八載，完成功德，實仰仗列祖列宗蔭德，故此應大開祠堂，既葬節婦，又祭祖宗，以振蕭族家風名節。把那差人到後山莊楊家，給青玉的老父報喪之類的瑣事，倒放到了後頭。

　　但對於是否為楊氏青玉呈報准立貞節牌坊一事，本族中人有了非議。吳姓族中，更是竭力反對。吳先生被小豹子咬死，後小豹子又死的不明不白的這些舊事，重又被人提出，做為口舌。怎奈蕭四太爺德高望重，情辭懇切，力排眾議，呈請還是層層上達了去。

　　可惜不久就爆發了辛亥革命，武昌革命軍成立了臨時革命政府，推出個臨時大總統黎元洪。於是各省軍閥趁機擁兵起事，一時間風起雲湧，摧枯拉朽，大清王朝的最末一位皇帝──宣統，只從三歲做到六歲，便被一股不可扼阻的時代新潮所黜廢了。中國三千年封建帝王統治，亦至此成為歷史的陳跡。嗚呼！天碑山下，愛鵝灘地方，有名的「節婦街」上，這最後一座──第十六座貞節牌坊，也就再沒建立。

　　後有民謠唱曰：

　　蕭家少婦苦守節，

　　蕭家太爺愛納妾，

　　惡犬咬得書生命，

　　老翁演得丹田術！

　　痴郎怨女千親恨，

　　真假牌坊為誰立？

　　※※※

　　第二十章

　　天剛蒙蒙亮，愛鵝灘還睡在團團滾滾的霧靄中。好深好濃喲，鋪平了河灘，鋪平了溝渠，鋪平了峽谷。都是從哪裡噴出來、湧出來？在荷荷翻滾，在冉冉蒸騰……多麼壯闊的氣勢。很快地，淹沒了村莊屋舍，淹沒了高樹矮樹、山坡石壁。連巍巍天碑山都成了一隻孤島，一顆石柱，四周皆為浩浩蕩蕩的雲瀑霧海。人，落進其間便像是被侵蝕了，收縮了，顯得細小而模糊。卻如同在乳汁中，在白絨裡，張嘴就可以喝、伸手就可以撕似的。幾步開外，變作灰色的影子晃動。那天邊無垠的乳白色深處，隱伏著神祕？溫柔？兇險？詭譎？只腳下的路，總留有三尺堅實，無論走到哪裡，走多遠，都有三尺堅實，排列得擠擠密密、花花斑斑的鵝卵石。即便是在這渾沌世界裡，愛鵝灘人也離不了花花斑斑的鵝卵石。

　　這早上，大霧中，有許多灰色的人影在「夜來香」酒店四周晃動，大約是截住了後牆，堵著了前門。水洩不通。

　　「開門！開門！快開門！」

　　有人把門板拍得山響，也叫喊得山響。像古老的鄉勇要捉拿欽犯。

　　「睡死了？快活夠了？餓老虎遇上塊大肥肉了！」

　　「只想賺錢發財，睡男人？」

　　「不開門，砸窗子。屋裡有甚麼就拿甚麼！」

　　「後院圍牆不高，墊幾塊石頭爬得進去！」

　　「上回黃土裡只埋了半截，便宜了這店子，狗男女！」

　　乳白色的濃霧相掩相障，誰都不用顧忌，誰都看不清誰，無所謂真假面目。只見灰濛濛一片人影，又喊又叫，又跑又跳，放開手腳，不怕現原形。聚眾鬧事，趁火打劫，再沒有比這渾沌世界更好的時機、境地。

　　還沒等到外邊砸窗子、爬圍牆，酒店大門就「吱──嘎」一聲打開了。一個武高武大的影子堵住大門，手裡拿著把三尺長、十來斤重的修車用的老虎鉗。這漢子以一種堅定粗重得足以壓過一切嘈雜吵鬧的聲音說：

　　「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你們鬧誤會了。我和桂花姐是自由戀愛，改天就去鄉政府登記！誰都沒礙著誰……」

　　「你們是奸夫淫婦！非法同居！」

　　「吳老大就是你們害死的！謀財害命！」

　　「臭不要臉，還沒辦手續就睡覺，跟牛馬畜牲有甚麼兩樣？」

　　「昨晚上來了幾手？那婆娘可有功夫？」

　　「你們還放黃色歌曲，反動！」

　　「你那黑匣子是哪裏來的？偷的？搶的？」

　　「走私貨！一定是走私貨！」

　　還有嘻哈大笑，還有（左口右瞿）（左口右瞿）唿哨。有人腳下踢著鵝卵石，有人手裏握著鵝卵石在牆上敲擊。肯於上前去跟那堵在門口、手執三尺長鐵傢伙的大漢交手相拚的，倒也沒有。畢竟烏合之眾。策劃不周，原想破門而入，床上捉奸的。但大喊大叫，凌空揮舞幾下拳腳，也是一種發洩，一種滿足，一種亢奮而原始的情欲。話說白了，吳姓族中，不乏人結記著吳老大遺下的財物，偌大一座酒鋪。

　　吵鬧了足足半個時辰。看熱鬧稀奇的，順手牽羊能撈到點小東小西的，全然是被這嘈雜的叫嚷聲吸引過來的，「夜來香」酒店門前圍聚著半個村子的人。奔走相告的熱心觀眾，又是那些本來最愛睏早覺的細伢嫩崽們。

　　天的對面總是地，水的對面總是岸，無政府的對面總是有政府。霧漸漸淡散時分，村民委員會主任蕭漢楚、民兵營長吳蠻牛、婦女主任吳姓媳婦一齊來到店門口，這個總是時生事端的店門口。蕭漢楚主任大聲講出一番話來，算是把大家都平息了、鎮住了：

　　「現在，大家聽好了，第一，汽車司機車桿子，酒店店主桂花姐，昨晚上同居、過夜，算不算犯法；第二，車桿子帶來的那雙聲道四喇叭立體聲收錄機，是不是走私物品；第三，昨晚上車桿子播放給大家聽的鄧麗君的歌曲，是不是黃色音樂！這三件事，村委會處理不下，經研究決定，早飯後，你們選出幾個代表，由民兵營長、婦女主任兩人領隊，有汽車司機車桿子、酒店店主姚桂花兩人參加，一起坐車桿子的卡車，到鄉政府民事庭去申述理由，明辨是非！現在大家各回各屋，吃過早餐準時出發！」

　　秋天的霧，從山腳升起，卻從山頂散起，一層一層落下，就像褪掉一件濕漉漉的衣，像個女人出浴似的……

　　霧散人也散。蕭漢楚主任感慨萬端。他這土地菩薩官真不好當。大鬼小鬼太刁鑽。上次的黃土封門事件沒處理，這次的霧中鬧事又只好矛盾上交。他進到酒店看了看，倒又驚訝地發現，桂花姐沒哭沒喊，沒慌沒亂，而偎依在車桿子寬大的胸脯上，甜蜜而鎮靜，安詳而堅定，彷彿剛才甚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他默默地交給桂花姐一張蓋有紅戳子的紙頭，然後放心地點了點頭，笑了笑，才走了。

　　說是早飯後，卻是半晌午，車桿子的「東風」牌卡車車廂上，插筍子似地扶著站著滿滿一車人。這些人中，自然是以民兵營長和婦女主任為首。不少卻是趁機到鄉政府所在地的墟場上去走親戚、會朋友、辦理各種事務的，來回二十幾里，平日想搭便車可沒有這麼方便呢。所以是一支成分複雜的奇特隊伍。卡車自然是由車桿子駕駛著。駕駛室內法定准乘三人。對不起，車桿子優待婦女，讓桂花姐中間坐了，旁邊則請婦女主任吳姓媳婦坐鎮（因為說不準算不算看守、押送）。

　　公路一直繞著天碑山穿行。車桿子把卡車開得慢而平穩。不知是出於習慣還是怎麼的，車桿子喜歡把喇叭按得「的的嗒嗒」響。而且每按兩下喇叭，就要轉過臉來看桂花姐一眼。桂花姐的明眸大眼則一直在盯著他。彷彿經過了昨晚上的心身交融，他們已經甚麼都不愁、不怕……

　　車子開出愛鵝灘，上到了黑得放亮的柏油馬路上。真趕巧，迎面來了一支紅紅綠綠的隊伍，還有鼓樂班子，吹吹打打。原來是迎親車隊，男女青年們推著十幾二十輛鋥亮的自行車，笑語喧嘩。其中一輛嶄新的「永久」車的車頭上紮朵大紅花，由一個渾身溢著喜氣、胸前也戴了朵紅花的男青年推著；車上，一把紅花尼龍傘下側坐著的，自然是穿金戴銀、閉月羞花的新娘了……車桿子不由地把車子停靠在馬路邊，給這支喜慶的隊伍讓路。他又輕輕而有節奏地按響了喇叭，表示致賀和祝福！引得那迎親隊伍的人，全都朝這卡車上的人揚起了笑臉，新郎公甚至微微弓了弓身子行禮。為了表示答謝，吹鼓手們吹奏出一支明快的樂曲，還有人趁興放響了一封炮仗。

　　迎親的隊伍走遠，車桿子才又起動車子上路。可他發現，桂花姐有些神色痴迷、恍惚似的，於是也沒管婦女主任就坐在一旁，輕聲問：

　　「桂花，桂花，你、你怎麼啦？」

　　桂花姐轉過臉來，飛了他一眼，嫵媚地笑了。也沒管婦女主任就坐在身旁，輕聲回答：

　　「桿子，桿子，我、我在想那婚禮儀式……」

　　「啊──，是的，是的，我也要想想那婚禮儀式……」

　　心有靈犀一點通。車桿子感激地看了桂花姐一眼，眼睛有些潮潤……想誰的婚禮？剛才那一對幸福新人的婚禮？是自己的婚禮？管它呢！都一樣，都要有婚禮儀式……大紅對聯找誰寫？怎麼寫？該請哪些客人，辦多少酒席？用不用鼓樂班子？那立體聲收錄機收足了音量可代替？該買多少花生、瓜子、奶糖、糕點、水果、茶葉、香烟、汽水？誰主婚？誰證婚？誰放炮仗，誰司儀？

　　……紅燈高掛，照映著大門上的紅紙對聯，照映著滿地板花花綠綠的煙花炮仗紙屑，照映著說說笑笑的各路賓客。停車坪上，停擺看好些輛縣運輸公司的大卡車。一派紅光喜氣。酒店裏，從屋牆四角拉出兩條十字交叉的金閃閃、銀閃閃的彩帶花飾，立體聲迪斯科樂明快樂烈。也請有一班手執嗩吶、銅鈸、板胡、簫笙的民間吹鼓手，洋曲土樂相映成趣。司儀的，是車桿子新帶下的徒弟，主婚人、證婚人都是蕭漢楚主任。負責吹炮仗、向來賓們敬菸敬糖的，是車桿子的一班愛吵鬧的師兄師弟。立體聲音樂停下來，吹鼓手們也停止了吹奏。但見那充當司儀的小徒弟清了清喉嗓，以一口好聽的普通話宣佈道：

　　「縣運輸公司司機車桿子同志和愛鵝灘村『夜來香』酒店姚桂花同志，結婚典禮開始──！鳴炮奏樂！新郎新就位──，主婚人、證婚人就位……」

　　鼓樂齊鳴，炮仗炸響，喜氣和著硝煙迷漫……車桿子和桂花姐胸前雙雙戴著大紅花，羞羞答答地品排站在一起，誰都不敢看看誰……

　　「請主婚人宣讀結婚證書……」司儀拖著京腔，有板有喜地唱著，「新郎新娘向領袖像、紅旗行禮──，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禮畢。新郎新娘向主婚人、證婚人鞠躬──，向全體來賓鞠躬──！新郎新娘相互鞠躬──」

　　鞠躬，鞠躬，鞠躬，……車桿子和桂花姐就像兩個戲台上的人，被人導演著，指劃著，向上級領導鞠躬，向親戚朋友鞠躬，向師兄師弟鞠躬，向左鄰右舍、吳姓蕭姓的父老鄉親們鞠躬，向四面八方鞠躬……桂花姐求你們寬容、慈懷，願和你們和睦相處，尊老愛幼，買賣公平，誠實待人……

　　「主婚人、證婚人講話──」

　　蕭漢楚主任話。蕭主任也是滿面紅光，喜氣盈盈。可他卻在結婚慶典上，大講反封建，反那老掉了牙的封建，就了木、進了土的封建，那使父輩、祖輩、曾祖輩吃了兩三千年苦頭、流乾了血淚的封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還要來反的封建。

　　「新郎新娘介紹戀愛經過──」

　　車桿子，從哪裏講起？怎麼好意思講起……講你怎麼認得我，我又怎麼認得你？講你一九七四年批林批孔那一回，你替你師傅打假冒，騙人？可你壞是壞，終歸沒騙成，終歸成了我的人……車桿子，我不講。我哪能講？你臉皮子厚，人大方，你講、你講。

　　「新郎新娘表演節目──」

　　又是鼓樂齊鳴，又是炮仗炸響。婚禮進入高潮，歡聲四起。

　　「第一個節目，花生種籽──」

　　這些缺德鬼，真會拿人開心、逗寶、取樂，硬把桂花姐和車桿子，拉開有一丈遠，面對面地站著，然後要她桂花姐張開了嘴子等著，由桿子哥手指頭捏了花生米，一粒一粒的朝她嘴裏投，投，投……桿子哥真笨，花生米都彈在鼻上臉上頸跟上了……「好啊！好啊──」「中了！中了！」「恭喜！恭喜！早生貴子，早生貴子！」

　　「第二個節目，新郎新娘咬蘋果──」

　　更是個磨難人的節目。可是這慶典上，再難的，也得去學，去做。眾意難違，盛情難卻。大家都要跟著新人幸福。不能在眾人熱烘烘、喜滋滋的心頭潑涼水啊！一隻黃裏透紅的金帥蘋果，被人用一根細線高高吊著，桂花姐掂起腳尖都夠不著。來賓們更高興了，又發出一陣叫喊、笑嚷：「桿子，桿子！你替新娘子咬下一口，咬下一口！」「你餵到她嘴裏去！餵到她嘴裏去！」「桿子，桿子！把桂花姐抱起來！抱起來就夠得著……」

　　還有第三、第四、第五個節目。

　　怎麼？民兵營長吳蠻牛來了，婦女主任吳姓媳婦來了，村民組長蕭奶奶來了……你們坐！快請坐！你們是貴客，三請四請才肯來……請吃喜糖……請抽喜菸……多謝光臨，看得起桂花姐，為典禮增色，為小店增光……多個朋友多條路，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一路上，桂花姐的身子隨著車輪的滾動而輕輕晃動。她緊盯著車桿子開車的身姿，眼前卻出現了一幕幕幻象、幻景。她的手插在衣襟口袋裏，捏著今早上臨行前蕭漢主任默默地交給的那蓋有大戳子的證明信。

　　「桂花，桂花，你怎麼不做聲，不講話？」

　　車桿子又輕輕按了幾聲喇叭，轉過臉來看了看她。

　　「桿子哥，我還在想…」

　　「想婚禮？」

　　「嗯哪──，要辦得熱熱鬧鬧，歡天喜地！」

　　車桿子一聽這話，就像聽到了鼓聲、號聲，進軍的命令。他映著斜照進來的陽光，渾身一抖擻，昂首挺胸膛，神采飛揚，英俊健壯。尤其是那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可愛的星星一樣。

　　這情況，可立即被一直坐在一邊監視著他們的婦女主任吳姓媳婦捕捉住了，吳姓媳婦老實不客氣的瞪了他們一眼，教訓說：

　　「你們汽車司機，不是要『腳踏油門，心想人民』？開車要上心，眼睛要看路！安全第一，車廂上還坐了好幾個村幹部！到了鄉政府，首先也要看你們的認識和態度！」

　　車桿子大不恭敬地撇了撇嘴。一向為人溫存、柔和的桂花姐也撇了撇嘴。這時刻他們還竟然對婦女主任撇嘴。鄉政府快要到了。對了，鄉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既不姓吳，也不姓蕭，而姓人民，對不？桂花姐又飛了開車的桿子哥一眼：興許，我們今天還能登記上？

　　聽聽，車廂上已經有人喊了：

　　「快看！那就是鄉政府的辦公院……房頂上新裝了電視機天線？電視機天線！」

　　　一九八五年五月下旬至六月上旬初稿於廣州松林山莊，七月中下旬修改於旅順，九月卅日改畢於廣州珠島。

　　「九十九堆」禮俗──一

　　霧界山裏有座寨子，叫做「九十九堆」。這名字好生怪癖。它四面都是白雲纏繞、彩雲常駐的大山，圍出來一塊十幾二十里寬平的平緩谷地。若從高山頂上望下來，就活像棵主幹粗肥、枝爪橫生的灰白色珊瑚樹，仰臥在崇山峻嶺裏。據說這谷地的風水好，地脈靈，關珠鎖玉，裝金盛銀，周圍的山坡上曾經葬有兩千多年前的九十九座漢墓，寨子也就因此得名。「九十九堆」地方人皆姓劉。「天下劉無二姓」，都是漢高祖平定天下冊封蕃王時留下的後輩兒孫呢。真個是，「秦磚漢瓦荒僻地，侯門望族草莽鄉」了。

　　「九十九堆」雖然山重霧重，地方不富，據說原先山上長滿了參天的古樹，如今卻是山石嶙峋，岩脊光禿，只剩下些灌草荊棘──幾番「浩劫」後遺下的殘跡；且喜山民們苦吃勤做，廝守著這貧瘠山地安居樂業，還有一股子偏執強悍的傲氣，保存著一種古樸的風習呢。他們熱衷於維護本地方的名望名譽，真誠崇尚本地方的名人名物！不管這名人是拳師草寇，還是孝女節婦；不管這名物是古樹古碑，還是秘方秘藥，都視為榮耀，引為自豪。在過去，他們還常常為了跟山外人爭吵「『九十九堆』的漢墓屬真屬假」「『九十九堆』的石獅子屬唐屬宋」而動惱動怒，拳腳相拼呢。對於自己所信奉的事物，既不允許人家生疑，更強求人家堅信，十分地忠貞可愛哩。下面講的，就是關於「九十九堆」地方生出的一個名人、一件名物的故事，叫做「多情反被無情誤，無情又被多情拒」，頗能引人思索，讓人回味呢。

　　楊梅姐住在「九十九堆」南山腳的楊梅溝裡，今年剛上三十一，本應稱她「楊梅嫂」來的。皆因她丈夫已經過世，守著個娃兒度日，又暫且沒有二嫁的意思，山裡人重禮俗，就又叫回「楊梅姐」來了。不用說，楊梅溝裡長著大片楊梅樹，周年四季青油油的。特別是到了每年五、六月間果熟時節，甚麼火燒楊梅，甚麼白糖楊梅，甚麼奶子楊梅，還有甚麼「紅紅泡」、「牙不倒」、「酸酸個」…真是滿溝滿眼，望而生津，食而開胃。只可惜果子不好收藏，也沒能加工釀造，每年都是吃一小半，賣一小半，爛一大半，還招來些蒼蠅蚊蟲，滿地下亂飛亂鑽。

　　楊梅溝裡有條楊梅溪。楊梅姐的土屋就在溪邊上。門前溪水常流，屋後梅樹常青。打開前門後窗，那蒼翠的枝葉就探頭探腦，要伸進屋裡來看看楊梅姐似的！楊梅姐身子不高不矮，不顯單瘦，也不顯富態，四肢卻是強壯，胸脯卻是豐滿；她頭髮烏青濃密，仍是照前些年樣板電影上那樣剪成齊肩的「柯湘式」；臉盤子不是太圓，也不是那種好看的鵝蛋臉，倒是有兩個小酒窩，但嫌淺了點；眼睛不是很大，卻也是長睫毛、雙眼皮，平時總是埋下來看著自己腳尖前邊的那片土地，一當抬起頭來看人生卻是烏黑烏亮，撩人哩！她心性頗高，好像地方上沒得幾個男人經得起她看第二眼。平常日子很少有人見她笑過，好不容易她笑了，又總是背過身子去，還用雙手巴掌捂住臉盤，免得人家背後嚼舌頭，講他風騷、張狂。她的衣服穿著，也總是顏色深，尺寸肥，免得箍緊了身子，鼓皮鼓肉的，被人家看得擠眉擠眼，歪斜了心腸…

　　這天上午，楊梅姐煮罷糠潲餵了豬，撒了穀頭餵了雞，才清清靜靜坐下來，對著門口的溪水衲鞋底。她原是霧界山外嶺腳地方人，二十二歲那年嫁來「九十九堆」的。那時正搞「文化大革命」，世道亂著呢。男人在縣城幹工作，本是條文也文得、武也武得的漢子啊，跟楊梅姐正是恩恩愛愛才開頭啊。可是上好的男人中了邪，著了魔，參加了造反派，去誓死捍衛這個，去徹底砸爛那個，自己卻在一次亂槍亂棒的武鬥中送了性命，把她丟在這大山窩窩裏不管。她哭得死去活來，恨男人沒有把她也帶了去，葬在一個墳眼。那時她才二十四歲。還要她揹著個「反革命媳婦」的惡名，拖著個剛滿周歲的「小崽仔」熬了好多年月。可她咬著牙，不改嫁。山外嶺腳娘家兄弟多，叔伯眾，她也不肯回去住，拼著性命要替屈死的男人把崽娃拉扯大。……正是好年紀上頭守孤寡，你想想是甚麼滋味？有多難？時刻提防著身前身後、左右鄰里的閒言雜語且不說，在一個寨子裏住著，在生產隊出工收工，參加各種大會小會，總要跟別的男人有往來啊。特別是如今田土包到戶，犁田耙土不求人？下種育秧不求人？治蟲治病不求人？守渠看水不求人？寡婦事事都求人！而且大都求的是男人。可是男人也分幾等幾性。有男人幫活蠻勤快，手腳也是蠻粗野。既要求人幫活，就要不開罪人，還要恰到好處地防著人，護著身。年輕寡婦沒有「主」，有人調笑有人欺，沒人體貼沒人疼，眼淚也只好往自己肚裏吞！更有那些春夜，夏夜，秋夜，楊梅姐大門、房門、窗板插得鐵緊，摟著崽娃睡覺卻不敢脫光了衣服，枕頭底下壓著把防身剪刀，還總是有人來溪邊楊梅樹蔭下，對著她的窗口漫聲浪唱：「嬌嬌姐子嬌嬌人，嬌嬌姐子愛哄人，日裏哄我後山去，夜裏哄我沒關門……嬌嬌姐子嬌嬌身，嬌嬌姐子親又親……」

　　如今總算好了，「九十九堆」地方人不再把她當「反革命媳婦」看待了。她抹去了心裏那厚重的陰雲，胸脯都挺得高些了，出氣都粗暢了，眼睛也開始撩人。她到底還年輕。好心腸的嫂子、嬸子們都來穿針引錢做媒人，勸她不要錯過了好姻緣，耽誤了好陽春。

　　楊梅姐手裏呼呼地捩著麻線，衲著鞋底。看得出來，這是雙男人家的鞋底。雖說如今山裏人早就興買膠鞋穿了，但手工做雙布鞋，針針腳腳，是定情之物。鞋子給誰做的？她不說。她常常耳臊臉臊，忽然間心裏就會一陣慌亂，渾身都毛燎火燒。皆因她這些天連著送走了四起求親的人。如今男人都出得眾，臉子老，先是託人送個信，跟著就提個紅紙包包自己來上門。難怪有人嚼舌根：楊梅溪邊年輕溫順的小寡婦行了好運。

　　四起求親的男人中，有兩起楊梅姐都沒往心裏去，當面就辭謝：一起是牛王廟的蔑匠劉蠻牛，嫌他樣子生得魯，木頭木腦太呆氣；一起是樅樹壩的獵戶劉山苟，許下的定情之禮是五張豹狗皮，價值三、四百塊錢呢！楊梅姐卻嫌他五短身材，個子精瘦，臉塊上的皺紋像老樹皮，手腳筋鼓鼓的像老樹根，三十幾歲年紀倒像年過半百了呢。辭謝了篾匠和獵戶，楊梅姐又覺得過意不去，彷彿負了人的心，虧了人的情。至於另外兩起求親的男人，那才真使她心三心四，主意難定……

　　一個是復員軍人、大隊幹部劉海果，一個是霧界山裏鼎鼎有名的祖傳草醫劉藥先。當然劉藥先只是託人來捎了一番話。這可是「九十九堆」地方的兩個大能人哩！她面前擺著的是「九十九堆」地方女人們都要眼紅眼鼓的格局哩。前些年自己正眼都不敢瞄一瞄的角色，如今卻由著她來選，由著她來挑！

　　復員哥哥劉海果，住在楊梅溝隔壁的火灰坳。火灰坳不曉得哪年火燒過，把樹根樹籽都燒死了，坳上沒有樹，只有草。劉海果今年三十有五，為人忠直，為官清正，圍山打獵、種山伐樹都是「九十九堆」地方的頭把好角，因此大家喊他「劉海哥」。本來前年他堂客過世後，楊梅姐就對他起過意來的。她喜歡他身強力壯，是條酒灌不醉、棒打不翻的硬漢子。但那時劉海果還嫌楊梅姐背著個「反革命媳婦」的惡名，不好跟他這個黨員幹部在一張床上「和平共處」呢！事隔三年，卻是倒轉了來，輪著劉海果來悔補早先的失誤，三天兩頭的來看顧楊梅姐。可是楊梅姐有些記恨：男子漢心無定準，前年你那心是叫天狗吃了去呢，討女人又不是趕墟買雞子，由著你盡個大的挑來挑去哩！何況劉海果家裏已有兩個娃，若還自己再又帶去一個娃兒，兩家併做一家，前娘後母可是好當的？楊梅姐的娃兒叫「派派」，她的頭胎骨血命根根呀，指望他長大成人有出息呀。劉海果是組織裏頭的人，又當著大隊的幹部，名大心大，自己纏得住他？降得住他？有朝一日會不會又像「派派」阿爸那樣也捲到甚麼案子裏頭去，又把她丟下？光給她留下三個四個張嘴娃兒，去討米都不會有人給呀！

　　另說草醫劉藥先。年初就有人來給她提過親。開初一聽，楊梅姐差點失聲笑了。這人可是她原先從沒想望過的。劉藥先住在楊梅溝斜對過的西霧沖裏，開了間「三來靈藥」鋪，門口貼了副對子，很是招人惹眼的：「山來水來福來，病去災去邪去」。劉藥先五十挨邊年紀，雖說平生未曾婚娶。若論起輩份來，該是楊梅姐的叔伯份上了。哪有叔侄通婚的理？但是過細一想，楊梅姐又不能不動心，而且還感到一種大的誘惑和吸引：「祖傳草醫」劉藥先，莫說在「九十九堆」地方上，就是在偌大一座霧界山的百十里山場，都大有「妙手回春」、「藥到病除」的名氣。山裏人誰不敬他、服他？有關劉藥先的一些傳聞，楊梅姐都能背出一篇一篇來了呢。

　　山裏人都說，西霧沖的劉藥先家藏有許多單方偏方，掌有許多秘術秘藥。都是他祖上所傳。有人親眼見他只用了三兩劑草藥，就叫一個久不受孕的女人開了懷；而他用另外的兩包藥粉子沖米酒，卻叫一個生崽娃像月月兔的女人下了胎；據說他還有幾味不肯透出名色的靈物，能包男女絕育，免受皮肉之苦，又能保夫妻情份依舊；至於說到劉藥先治療跌打損傷，無名腫毒，腰膝痠軟，刀傷蛇傷，筋扭骨折，中暑發痧，風寒腹瀉，小兒夜哭……等等，更是手靈法靈，久負盛名。

　　最使「九十九堆」地方人嘆服、敬畏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那富有一種神祕色彩的好生了得的寶藥秘術。說是他的「三來靈藥」鋪裏埋藏有一種世所罕見的百藥之王──「屙偎」。俗話說：黃金無假，「屙偎」無真。又說：家有「屙偎」，子孫富貴；村有「屙偎」，殼米成堆；鄉有「屙偎」，地肥水美！可見這「屙偎」是無價之物了。他的秘術呢？則是指的他會唸咒化水，能口吐火焰，手握利刃，腳踩刀梯，而且通「神拳」，精「點打」，是個人人畏懼的「限手」！說是他若要懲罰哪個邪惡之人，只要趁逢墟趕集人多擁擠時，在那人的肩背上擊一掌或是點一下，或是在山路上結上幾根絲茅叫那人過身撞著了，那人回到家裏就會倒床，渾身骨頭痛上十天半月，要死不得死，要活活不成……也只有找著劉藥先去到家裏，由病人當面認錯悔過，他即給化下一碗佛藥靈水，叫病人喝下疼痛即可解脫……

　　劉藥先的這些單方偏方，秘術秘藥，在「九十九堆」一帶大山裏被傳得有根有據，有莖有葉，西霧沖裏的「三來靈藥」鋪也就越加具有權威性，誘惑力。以致人人都相信，人人都傳講。連生產隊、大隊的幹部們也予以默認。彷彿一朝得罪了劉藥先，一家老小難逃「神拳點打」似的。楊梅姐是個山外嫁來的人，關於劉藥先的這醫道術道，開初本也有些生疑，但久而久之，聽人講得真切，傳得確信，也就慣了熟了，不再生疑了。有時她偶爾回到山外嶺腳娘家去，叔伯弟兄們打聽、探問起這事這人來，她還樂意作義務宣傳，彷彿就成了她親眼見到、親身體味的了。一件事情一當形成為多數人確信的輿論，便會產生出一種力的慣性。「非劉藥先拿脈不診，非劉藥先下藥不吃」，自然也就成了「九十九堆」地方人的一種風習。即便有少數個別的山裏人有所質疑，但在多數人的習慣力量、堅定信仰面前，反倒成為一種不可容忍、不被理喻的異端了。誰敢挑戰？

　　春風吹得楊梅姐門前得楊梅樹枝葉西西沙沙直響。陽光在樹蔭下灑了滿地的光斑。這枝葉、這光斑彷彿都在交頭接耳，在窺視、議論著楊梅姐心裏的奧秘似的。楊梅姐早就停下了手裏的麻線、鞋底，眼睛痴痴地盯著繁密枝椏間那千粒萬顆正在由青轉白、由白現紅的梅果兒……她是在盼著梅果熟？還是在怨著梅果不早些紅、早些熟？她心裏一時津酸，一時清甜。

　　※※※

　　六月的熏風陣陣吹過，楊梅熟了。楊梅樹上，落下來紅的珠玉，紫的瑪瑙。山裏人的嘴甜了，牙酸了，胃健了。愛吃酸甜果兒的姑子嫂子更是眼眯眯，笑嘻嘻，喜飽了。

　　楊梅姐摘下滿滿一竹籃火燒楊梅，要去山外芭蕉墟上賣。動身前，她梳了頭，換了衣，斢了鞋，走起路來笑笑微微、輕輕爽爽的。順著楊梅溪水一直朝下走，座座青山、重重崖岸像是沒有盡頭似的。溪在峽谷底，路也在峽谷底。山裏人挑籮擔筐，一路上啊嗬喧天好像芭蕉墟上有現成的金銀財寶等著他們去撿哩！楊梅姐倒是不緊不慢。她讓過了牛王廟的劉蠻牛，劉蠻牛挑著一大擔簸箕米篩籃子簍子一任篾貨，聽講他有把好篾刀，是個好篾匠呢；她也讓過了樅樹壩的獵戶劉山苟，劉山苟揹著幾張野貓皮、野兔皮，也是要到墟上去脫手換活錢的──聽講劉山苟槍法好準，打野物講究眼睛對穿，不傷著皮毛的。而楊梅姐自己呢，是要去賣了火燒楊梅買油鹽，扯布做鞋面？還是要趁著趕墟人擠，有意無意間，把柴市上賣劈柴的「劉海哥」，跟藥行上設攤診病的「老藥郎」，再好生看看，再比量比量？三十一歲的女人家的心裏眼裏，自有一桿秤，一把尺哪。近些日子，她眼裏的秤桿好像有了定準，心裏的尺寸也好像出了長短，三十五歲的「劉海哥」倒是不如那年近五十的「老藥郎」。真是一種神聖的抉擇，奇特的篩選。霧界山裏人人崇尚的名望，無可懷疑的單方偏方，有求必應的秘術秘藥，都給了楊梅姐一種精神的養分，一種難以抵禦的吸引力量。

　　不說你們不曉得，近些年來山裏山外，有多少人來到西霧沖的「三來靈藥」鋪裏，向劉藥先拜師學徒啊！聽講就連劉海果都經常在墟場上跟著劉藥先的中草藥攤子轉；就連公社書記魏文達都變著法子想取經。更不要說一般好奇心重、好學心切的青皮後生了。彷彿不管是誰，只要能得到劉藥先真傳，把他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搞到手，就可功成名就，出人頭地，於國於家於己三三有利。問題卻在於：劉藥先對這些前來求師學徒的人，一個不收。據說是為的遵從他的家風祖訓：單方偏方，秘術秘藥，非嫡親後代不傳。對於這「非嫡親後代不傳」，楊梅姐暗自高興，同時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慶幸。就是哩，隨隨便便就想學人家的大本事，當「藥仙」？人家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又不是山上長的、樹上結的野果兒，隨哪個都可以摘？人家是祖宗傳下的！還有一件事，使得楊梅姐更為欣慰，也不曉得是講從哪座寨子裏，一前一後有兩個痴心的黃花女子，來到西霧沖裏自薦上門，表明心跡，為了他的「寶刀」「寶藥」不致失傳，願和他成家度日，生養子嗣，而不嫌棄他的老大一把年紀……「小妖精，不要臉！賣身哩！想當『三來靈藥』鋪的老板娘，做夢哩！」楊梅姐曾經暗暗地罵，生怕人家從她這裏奪走了甚麼寶物似的。在這種事情上頭，女人原都是最害怕競爭的。可她也聽人講了劉藥先的回話，那才叫妙哩，絕哩！「多謝多謝對不起，『三來靈藥』鋪容不得童女身，只想娶個二路親！」阿媽呀，藥先他是吐了真言，要娶個二路親！這二路親，在「九十九堆」地方上，除了楊梅姐自己，還有誰？還有誰……

　　楊梅姐不覺來到了山口芭蕉墟上。如今上級政策放寬，開放農貿土產市場，但見滿墟滿街人成河，攤攤擔擔，花花綠綠，叫叫喊喊，拍拍滿滿……真是吃的用的耍的，五花八門，賣甚麼的都有。楊梅姐就像落進了人的湖泊裏，在人流中呼前讓後，擠出了一身大汗，衣衫都貼在了身子上。好在她帶來的一籃筐火燒楊梅顆兒大，色兒鮮，味兒甜，在果行上一時佔了上風，被一大群人圍著，你挑他揀，兩角一斤，一會子就脫了手，淨得了好幾元錢。她又擠進人流裏，肩背擦著肩背，腳尖抵著腳跟，去打了油，稱了鹽，扯了做鞋面的布頭，給娃兒也買了半斤玻璃紙包糖，才算舒了一口氣，覺得今天墟上一切都順當。她沒有急著回山裏。而是微微笑著，心裏鬼著，不聲不氣地到竹行柴行邊上看了看。但見一擔擔劈柴、一捆捆楠竹插地而立，賣竹人和賣柴人大都光赤著紫銅色的上半截身子，肩搭一條白汗帕，褲頭一圈汗津津，腳上蹬著麻草鞋，各自或蹲或坐在柴擔下、竹捆下，由著買主們來巡看挑揀。楊梅姐不覺地生出一種憐憫心，賣柴賣竹的，大都是些山裏的苦力人……她沒有見到「劉海哥」。喔喔，對了，劉海果是大隊幹部，他賣劈柴有自己的路子，每一墟都是直接挑進墟上最大的一家國營餃麵鋪裏去的。

　　楊梅姐離開了柴行竹行，又在人流中推推讓讓，向藥行那邊擠去。好在所帶的籃筐不重，可以雙手扶著頂在頭上。有時她都被人家擠得「浮」了起來，雙腳都離了地，四周都是熱烘烘的臭汗氣、腥臊氣、油煙氣……楊梅姐好不容易擠到藥行邊，一眼就看出了哪是劉藥先的草藥攤子。這藥攤子前總是圍看的人多，問病的人多，拿藥的人多，名不虛傳。但見藥攤子上頭，掛著十來面各地病家贈送的各色錦旗，在市囂中獵獵飄揚。最大的一面上綉著「三來靈藥」四個大字，格外惹眼。其餘的無外乎寫著綉著「祖傳名醫」、「妙藥靈丹」、「救死扶傷」、「聖手神方」之類的讚詞頌語。楊梅姐不覺地擠了進去，踮起腳尖，從人們的肩胛縫隙中看到了兩塊門板搭成的攤子上，擺滿了各種顏色、形狀的瓶瓶罐罐，藥丸藥面，以及各種吊著標籤的根根鬚鬚、棍棍片片，還有紥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藤藤蔓蔓，還有虎骨鹿膏，猴爪蛇膽。她沒有見到劉藥先，卻見到是劉海果坐在錦旗下、藥攤裏，儼然一個「藥先弟子」，一時給這個看攤？真的收了劉海果做徒弟？不是講「單方偏方、秘術秘藥非嫡親後代不傳」？喔喔，看樣子還像是臨時的，你看劉海果身後還插著根挑柴禾的長千擔，長千擔的鐵嘴子就如梭標頭一般在太陽下閃著寒光……楊梅姐立在這兒，一時腳下就像生了根，想走都走不動，你聽聽，劉海果還一邊給人看病抓藥，一邊還跟圍著看熱鬧的人講笑談呢！真是裝得活像。

　　「藥師老表！聽講你既醫人病，又醫豬病牛病，人畜不分，算醫書上那一典，哪一經？」

　　問話的人顯然不認識劉藥先，而把劉海果當成了劉藥先了。

　　「人畜一般同！你老表懂不懂？都是五臟六腑，三魂六魄，七情六慾，十竅生津……三國時候有個神醫華陀，也是人病畜病一起醫的……」

　　劉海果竟然搬出幾句平日漂學來的「江湖醫術」作答覆，還振振有詞。

　　「這麼說，人就是畜，畜就是人？甚麼高論？」

　　「這只是講的人畜同病同理！人就是人，畜就是畜嘛……比如行房事，你兄弟和弟嫂總是要在家裏閉上屋門吧？你家的雞鴨就不同了，它們可以在院子裏、水塘裏行好事……」

　　劉海果的回答，引起圍觀的人們一陣哄笑。楊梅姐也抿著嘴巴笑了，也覺得劉海果回得好，回得妙。就是男人家嘴粗，有點痞，不害臊。

　　「藥師老表！聽講你通『神拳』，精『點打』？我們可是耳聽為虛，不知真假！」

　　顯然又有另外的人把劉海果當作劉藥先了。趕墟的人來自山裏山外，四鄉幾十座山寨，對於劉藥先自然是聞名的多，識相的少。

　　「你老哥想眼見為實？要不要試試？我保險不傷你筋骨！但要保你三天疼痛！」

　　劉海果看準了那問話的人，渾身運了運氣，忽然惡作劇地伸出三個指頭，彷彿就要「點打」了去！

　　「不不！我信！我信！你師傅手下留情！」

　　那人連忙晃著雙手，直朝後邊的人叢中閃躲。可後邊的人們又把他往前推搡。

　　「好漢哥以身試小可之法，來來來，不要怕，不要怕嘛！」

　　劉海果煞有介事地向那人招著手，學著劉藥先的那一套手腳。不懂裝懂假冒充，嚇唬人！

　　「我信，我信！我要養家糊口，不要那三天疼痛！」

　　那人可憐巴巴地攢出人群，拔腿就跑。

　　人群裏又爆發出一陣哄笑。還有人湊趣地追著喊：「抓住他！抓住他！」「蠢子！莫跑了，他又不是真藥先！真正會『神拳點打』的人，都是藏術不露，更不會拿來開玩笑的哪！」

　　看著這熱鬧景象，楊梅姐一時心裏十分熱乎，眼睛有些發辣。藥行強過柴行，藥攤強過柴擔，這在她心裏早已是高低貴賤，了了分明。忽然，藥攤子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騷亂。原來是一個穿著幹部服、佩著墟管會黃袖標的後生子插了進來，傳話道：

　　「藥先老師！嗯？藥先老師哪去了？稅務所的酒菜都上好了，就等他坐席了！」

　　「你找我師傅？他帶了一包『鞭不倒』，到公社院子裏看魏書記去了！」

　　劉海果又儼然以劉藥先的「正宗弟子」自居了。

　　「哎呀！魏書記就在稅務所裏等他呢！劉海大哥，你甚麼時候學上徒啦！麻煩你去找到你師傅好不好？」

　　劉海果是個熱心腸的人，當即答應了。他先是在四周的人群裏搜尋著，問：「有不有『九十九堆』地方的老鄉在？請幫幫忙，守守藥攤！」

　　楊梅姐一時有點子慌。她既想躋身而出，也品嘗一下坐在這靈藥攤子前引人注目、受人敬重的滋味，又怕露頭露臉，被熟人背後嚼舌根。正擔心著，牛高馬大的「劉海哥」就「點」了自己的「將」：

　　「啊啊！楊梅子，好姐子！正好求你幫個忙！我去公社院子裏找找我師傅，他名望重，結交廣……」

　　……楊梅姐替劉藥先看守靈藥攤，這事立即成了「九十九堆」地方來趕墟的人們的一個話題。有說劉藥先好眼力，有說楊梅姐好福氣，更有的說雙方年齡上頭是懸殊了點，但草醫高手配上漂亮寡婦，是獅子配麒麟，籮筐配扁擔。真是雞一嘴，鴨一嘴！楊梅姐雖說只是代劉藥先（實際上是替劉海果）守了半個時辰的醫攤，而且也沒和劉藥先本人打上照面，但總算沒有丟失藥物、差著款款，還代他賣了兩帖狗皮膏呢。新來藥攤子上的人還有喊她「藥師娘子」的呢！鬼打起，只是受人之託臨時替替手，哪裏就夠上「師娘」的份了呢。

　　「公社魏書記請你師傅去坐席？他們是老相熟？不怕你見笑，剛才我還眼皮跳了跳呢！」

　　劉海果回來時，楊梅姐覺得不便久留，就提了籃子要離去，卻又沒有忘記問上一句。

　　「哪裏就是我的師傅了呢！人家是活菩薩，不肯收呢！我不過跟著他湊個熱鬧，順便學點見識……姐子你這就走？你問魏書記找他甚麼事？是好事，要去了一小袋『鞭不倒』，講是要送到縣裏去化驗分析！如今他們正在那裏坐席呢！」

　　「『鞭不倒』是味好藥？魏書記都看重……」

　　「『鞭不倒』是味男人家用的雄藥，你女人家不好問，嗬嗬嗬……」

　　鬼海果！人家請教，你卻黃口白牙不正經。楊梅姐又暗自頗開心，這些鬼男人。

　　※※※

　　從笆蕉墟上趕墟回來後，楊梅姐好些日子都心三心四，痴痴獃獃的，好像丟失了甚麼東西似的。田裏施了肥，土裏扯了草，塘裏養著魚，欄裏關著豬，她克勤克儉，日子實在著呢。她每天上午收拾完事，就依舊坐在門口的楊梅樹蔭裏衲鞋底。樹上的果子天天落，都剩得不多了。日頭也天天厲，四下裏冒暑氣。她身上懶懶的，像是閉了一身汗沒出出。雖說劉海哥還是三天兩頭地從隔壁火灰坳那邊過來陪她坐坐，問問田裏土裏要不要幫活甚麼的。楊梅姐總是客客氣氣搖腦殼，篩上一碗大葉茶，就不再像往常有好多的話要說。透過楊梅樹的枝幹疏葉，她的眼睛要望的不是隔壁的火灰坳，而是對門嶺腳的西霧沖。楊梅溝離西霧沖有三四里，中間隔著田洞，還隔著一條小河。小河上架有一座杉木板子搭的橋。過橋不遠是「五路口」，「五路口」的老樟樹下有五頭古老的石獅子鎮守在那裏，齜牙咧嘴怪嚇人的，過了「五路口」，上坡便是西霧沖了。娃兒派派開蒙上小學，學校也設在西霧沖裏。西霧沖真是個好地方，楊梅姐都有好久沒去走走了。

　　「阿媽！阿媽！郎中爺爺今天喊我去做了客！給了我好多東西吃！看，還叫我帶回來一包，講是給阿媽的──！」

　　真是心到神知。這天派派放學回來，書包都沒放下，就在阿媽面前表功似的，雙手捧著個紙包包，急於展示一下自己的收獲。

　　楊梅姐的心，就像被甚麼撞了一下。她神色緊張地接過了紙包包，打開一看原來是十幾二十支粗壯的山當歸，補血調經，女人家的藥……看來人家劉藥先倒是個有心人。他又沒給自己相病拿脈，怎麼的就曉得了自己經期上有點小毛病？

　　「阿媽！你不高興？人家郎中爺爺……」

　　「派派！你曉得阿媽不高興？今後不要喊爺爺、爺爺的，要喊郎中伯伯，啊？」

　　「好好，反正郎中爺爺、郎中伯伯……喊哪樣都要得！」派派口齒伶俐，招人疼，招人喜。

　　第二天一早，楊梅姐在鹹水缸子裏摸出三十個鹹鴨蛋，裝在蔑簍裏，叫派派上學時順路送給郎中伯伯，作為對昨天那包山當歸的回謝。

　　「阿媽！郎中爺爺……郎中伯伯給了我好多糖，比你趕墟買回的好看，好吃！」

　　這天下午派派下學回來，兩個小口袋裏塞滿了各種金紙銀紙玻璃紙包的糖粒粒，一頭栽在阿媽的懷裏。

　　「小叫化，眼皮淺！你郎中伯伯收了鹹鴨蛋，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我喊他伯伯，他就問是哪個喊改的？我就講是阿媽喊改的！」

　　「派派！你亂講……你懂哪樣？」

　　「反正郎中伯伯好高興，就親了我的臉，親了我的鼻，親了我的嘴來的……嘻嘻嘻。他鬍子戳得我癢癢……」

　　楊梅姐一時心馳神蕩，不由地也一把樓過了娃兒，也親娃兒的臉，也親娃兒的鼻，也親娃兒的嘴來……她難道單單是親自己的娃兒？她頭髮都有些散亂，眼神都有些異樣。

　　「派派，你長大了，也做個藥郎中，也懂得許多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好不好？」

　　「好！就像西霧仲裏的郎中伯伯那樣……」

　　「也開個『三來靈藥』鋪，也當個『限手』，會『神拳點打』，讓山裏人都來求你。敬你……」

　　「阿媽，你臉子好紅，喝醉了酒樣的……」

　　娃兒不懂「單方偏方、秘術秘藥」、「神拳點打」為何物，更不能理解一個人為甚麼好好生生的要人家來「求」和「敬」，只看到了阿媽臉子緋紅。

　　楊梅姐鬆開了娃兒，抬手理了理頭髮……她從癡迷神色中冷靜了下來。對自己剛才在娃兒面前的失態感到反悔、羞愧。嘴裏卻教訓著娃兒：

　　「細把戲，眼睛野！你管阿媽臉紅臉白哩？快去揹張四方凳來，阿媽守著你做作業！」

　　一來二去，由不諳世事的娃兒傳話過話，楊梅姐和劉藥先的往來日漸趨密。但劉藥先辦事很講分寸，也很講身分，除了對她娘兒倆熱心照料外，再無別的明確表示。而且也很少見他上門。這就又使楊梅姐對他產生了一種距離感，敬畏感。人家藥先名望高，敬奉、朝拜的人多，大約並沒把她娘兒倆真正放到心裏去！楊梅姐不能不有些怨和急。講不定人家看中的是另外的小妖精！不是講有的黃花閨女都上過門？有好幾回，楊梅姐都想找個由頭去西霧沖裏走走，去「三來靈藥」鋪裏看看……可女人家到底臉子嫩，怕丟人現眼，怕被人猜出了她的來意，反被人看不起……藥先呀藥先，方圓百里，大小寨子的山裏人把你抬得高，敬如神，我雖然年紀還輕，樣子不醜，手腳不笨，心性不蠢，可一個外姓女人哪，想和你親近，都難得和你親近……

　　天氣實在燥熱，就像在暑氣中蒸煮著，楊梅樹的枝葉都像煮熟了，萎縮地耷拉了下來，貓狗都躲在樹蔭裏伸出粉紅色的長舌。楊梅姐因頂著紅火厲日頭，去土裏翻了一天蕃薯藤（註：蕃薯藤易長不定根，影響地下主莖生長，故需翻動。），就得了熱傷風，發燒，咳嗽，口苦，渾身疼痛，睡在床上不吃不喝，忌動。這可好了，娃兒派派沒用吩咐，就去「三來靈藥」鋪裏把「郎中伯伯」請來了。

　　楊梅姐燒得昏昏糊糊的，眼睛都睜不開，總在做夢。做著大火燒山的夢，楊梅樹林畢畢剝剝燃燒的夢，土屋起火、濃煙嗆人的夢……她在娃兒的喊聲中清醒了些，只覺得有一個紫紅影子向她走來了，卻又連人家的樣子都看不清……只是一個紫紅影……

　　「姐子，近些日子沒顧上來看你，就病了？喲，燒得厲害，病得不輕！」

　　大約是娃兒派派撩開了紗布蚊帳的一角，紫紅影子對她看了看才說。好像還威嚴地晃了晃手，是制止她掙著身子坐起來呢。她渾身的骨頭都像散架了，腦殼痛得要裂開一般……她費力睜了睜眼睛，眼前一片金星閃跳。她看到這個紫紅影子公事公辦地坐在她床頭的一張四方凳上，又撩開了紗布蚊帳的一角，先相了一會她的氣色，再叫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又探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溫熱，然後拉過她的手，拿脈……

　　楊梅姐的兩隻手都被拿過了脈，紫紅影子也沒讓她報病，就拖著腔調抑揚頓挫地說：

　　「姐子，我先把你的這病說說。說對了，就給你就症下藥；若說不對，分文不取，你另請高明。你這病，是大暑侵身，熱火攻心。火主金，金克木，木土焦，克於水。致使邪暑郁結於內腑，燒灼及肌膚，陰陽相左，正不壓邪……你五臟如焚，高燒不退，口焦舌苦，頭暈鼻阻，耳鼓嗡鳴，虛嗽不止，周身疼痛，四肢無力，飲食不思……姐子，我給你報這病，準也不準？」

　　楊梅姐昏熱中一聲一點頭，這紫紅影子就如同鑽進了她身子裏去過一般，報的樣樣都準，樣樣都準！楊梅姐夢囈般回答說：

　　「大哥……你不來，我眼巴巴只有痛……」

　　「說對了姐子的病，就好給姐子下藥……先問姐子是喜歡吃熬藥，還是丸藥、粉藥？」

　　「由便你，大哥，由便你……」

　　「要麼，我先給姐子化碗水，拿拿穴位？穴位一拿水一化，你鼻就通，頭就鬆，身上就解痛。」

　　「由便你……大哥……由便你。」

　　「郎中面前沒得羞。姐子，請你把衣服脫了，罩子解開了，身子翻過去背朝上，胸朝下……我先去給你化碗水。」

　　楊梅姐沒有再說「由便你」。她猶疑了一下，神思彷彿清晰了些。但她覺得紫紅影子已經轉過身子去灶屋拿白瓷碗去了，正在碗裏盛水……不怕，有派派娃兒在身邊守著呢……

　　「阿媽！……要你脫了衣，轉過背。」

　　「派派，聽話，你把帳子給阿媽放下來……對，好娃兒，你陪著阿媽，莫走開……」

　　……紗布蚊帳重又被撩了起來。楊梅姐脫了上半身衣服，如一塊白玉石一般俯臥在床上，因而看不見紫紅影子如何畫符點水，只能模模糊糊地聽見唸唸有詞，甚麼「太上老君、燃燈道、赤腳大仙、太乙真人……我祖我師，請下凡塵……」過後，就覺得一口佛水，「噗」地一聲，如煙如霧，白濛濛一片，噴落在她肩背上，使她頓時感到一陣清涼清爽，渾身骨子也輕鬆了點……接著，她覺得自己的整個身子都被那紫紅影子罩住了，有一雙十指尖長的大手，在她滿肩背上抓撓，揉按，推搡，錯落有致，時輕時重，時急時緩……直揉按得她火燒火燙，卻骨酥肉軟，有一種美妙的酣暢……再接著，這雙大手落在了她的肋骨上，兩大拇指並攏在腰脊裏，一下一下如同撳鈕扣一般，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撳了好幾回，就像是要把她的一塊塊脊椎骨撳得嚴絲合縫，使得她全身的筋骨都被牽動、振蕩……怎麼？怎麼？這雙大手怎麼離開了肩背，滑向了兩邊，伸過了脇肋，觸摸到了她的封閉已久的胸脯……她渾身戰慄，感到一陣暈厥……她一動都不敢動，直想叫喊出甚麼來。但沒有叫喊。也沒有阻攔。她只感到委屈，卻又有些甘願承受這委屈……過了好一會，這隻手掌才回了來，又向上移動了，並「掐」住了她肩胛上那兩個最疼痛、最要命的穴位，彷彿一切病痛都出自這兩個該死的穴位……「掐」了好久好久……過後又是唸唸有詞，又是一口佛水，如煙似霧，白濛濛一片……

　　「好了！姐子你好肉色，請穿衣……」

　　紗布蚊帳重又被放下來了……楊梅姐雖然仍是全身乏力，但眼前的金星、紅光減退了，頭不那麼暈了，口也不那麼苦了，渾身骨子都輕鬆、舒坦了……鬼打起，她又心裏怦怦跳得慌亂，臉上陣陣燒得火燙。但這似乎是另一種「症狀」了。

　　「大哥，你手法真高、真靈……」

　　「嗬嗬，姐子，承你誇獎。不瞞你講，這水、這穴位在墟場上是五塊錢一『化』一『拿』……縣裏的李書記，張縣長都叫我去『化』『拿』過的，都尊我『老師』呢！公社的老魏書記更是上了癮，每一墟上都求我給他『義務』。那傢伙，壯得像頭騾馬哩！」

　　楊梅姐透過粗厚的紗布蚊帳的紗眼，只見一個紫黑色的人影子一邊答話，一邊給她封藥丸、藥粉。

　　「大哥，多謝你。這藥費該多少……」

　　「我喜歡派派這娃兒，真聰明……姐子，有時娃兒倒比大人聰明……」

　　楊梅姐頓時覺得自己蠢，賤，俗，竟張口提起藥費來，好像彼此是路人……她後悔。要不是死命咬住了唇皮，她差點就哭起來。好在有蚊帳遮住了自己，她看不清那個人，大約那個人也看不清自己。

　　「大哥，我有句話，求你……」

　　「好姐子，你有甚麼話，只管說。」

　　「既然你喜歡派派這娃兒……我想要派派認你做親爺……長大了跟你學草醫……」

　　「好嘛！認親爺可以。派派！來……」

　　「派派，喊親爺！你說，長大了跟親爺學本事……」

　　「好姐子，你這可不要為難了娃兒……還是那句話，他算不得嫡親骨血……」

　　※※※

　　「九十九堆」禮俗──二

　　聽說楊梅姐身上不爽，牛王廟的篾匠劉蠻牛，樅樹壩的獵戶劉山苟，都到楊梅溝來看望了一回。他們對楊梅姐的情意還藕斷絲連呢。隔壁火灰坳的劉海果更是見天來一回。其實楊梅姐的身子已經大好了，只是四肢仍乏力，走起路來輕輕飄飄的。這天傍晚，她在自己的田塍上摘過了滿滿一籃筐鮮紅鮮亮的燈籠辣椒，覺得有些累，便就近來到「五路口」的大樟樹下，靠著尊青石獅子歇歇氣。原來這「五路口」，長著兩棵幾抱大的老樟樹。老樟樹枝柯橫展，鋪灑下好大一片蔽日遮天的綠蔭！那如同龍蛇爬行似的樹根，更是四下裏橫臥著，給過路歇腳的人墊坐枕背，都給磨得光光溜溜了。都講這天雷劈不倒、天火燒不毀的千年老樟樹，快成精怪了呢。有三條花麻石路、兩條小土路在這老樟樹下相交相聚，又分道揚鑣，因此稱為「五路口」。花麻石路一條伸進西霧沖，一條通往火灰坳，一條來自楊梅溝；兩條小土路則一條通往樅樹壩，一條去往牛王廟。「五路口」是「九十九堆」地方的交通要衝，蹲著五隻威風凜凜、張牙舞爪的青石獅子，據說也是個古老的遺物呢。五尊石獅各各一方，鎮守著五條古老的路。白天自然是個歇腳乘涼的好去處，晚上過身則不免陰森可怖，石獅子四周都有磷火閃閃，紅的綠的，飄忽不定。有人在這裏看見過韓信點兵，蕭何督陣，一隊隊身穿盔甲的西漢武士們在這樹下操演廝殺，刀光劍影，擺下五獅陣……據說省裏縣裏都曾經派人來考察，想把這五尊栩栩如生、面目猙獰的古獅抬到山外去展出，可是山裏人任怎麼說、任出甚麼高價都不肯。何況「九十九堆」地方山路險要，沒有山裏人的通力合作，五尊碩大的石獅子可就像在地下生了根，萬難移動。還是留下來看守地方風水，做為令人景仰、使人敬畏的地方精英。

　　日頭還有半竿高，像個大紅圓盤，掛在老樟樹那朝西的枝梢上，灑下來滿地的紅光。就連青石獅子們都喝了酒似地，彷彿喜氣洋洋。晚風吹得樹枝樹葉樹影直搖直晃。楊梅姐也是落了一身霞光，正要離開這個有些嚇人的地方，卻聽得身後一陣腳步響，就見劉海果兩手甩甩地踏著石級，從西霧沖裏下來了。

　　「楊梅子！是你呀！等一等，我正要去找你！」劉海果總是把「楊梅姐」喊成「楊梅子」，叫人聽了怪落耳的。而且每回見了面，就總是多嘴多舌、天上地下有講不完的話似的。楊梅姐也喜歡不時地見到他。

　　「劉海哥，嚇了人家一跳呢！」楊梅姐站下了，接著又身子靠在了石獅子上，等著劉海果找她講甚麼話。自己也正有句話要告訴他。

　　「你聽講了沒有？公社魏書記前不久犯了事，出了問題呢！」劉海果一腳蹬在石獅子的腳爪上，瞪著眼睛沒講正事，卻先講開了一件從山外邊傳進來的趣聞。

　　「公社魏書記？出了哪樣問題？，」人總是好奇心重，楊梅姐暗吃一驚，就像這事也跟她有關似的。她想起來兩個月前在芭蕉墟上那次，就見過公社魏書記派人來喊劉藥先去喝酒，劉藥先還給帶去了一包藥粉子，叫甚麼「鞭不倒」。

　　「嘿嘿，褲帶子以下的問題……講是老魏誤吃了甚麼偏方秘藥，像頭腳豬樣的，自己的堂客又管得不緊，就連著亂來了幾個……」劉海果臉上泛紅，又講粗話又怕醜，還傻笑。

　　「一個人好好生生的，何苦去亂吃甚麼藥，也不曉得是些甚麼偏方亂藥……」楊梅姐眼睛望著獅子的坐腿，心裏明白了大半。她抿了抿嘴，不敢笑，卻要問。

　　「老魏跟西霧沖的劉藥先是狗肉朋友……」

　　「西霧沖裏劉藥先可是你師傅哩！」

　　「可人家並沒有收徒弟。我這徒弟難帶呢！」

　　「你倒是講講老魏到底吃了哪樣亂藥呀？」

　　「你自己愛打岔，斷了我話把……聽講是吃了劉藥先給的『鞭不倒』，本是給公豬催情配種的，真是『人畜一般同』！那傢伙，害人哩！」

　　說著，劉海果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劉海哥人聰明。聰明的人有時也真壞，也缺德。便是楊梅姐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也壞。她喜歡聽劉海果跟她講這一類的事。劉海果可是個會講話的人。她不覺地眼睛盯著劉海果，隔著青石獅子說：

　　「你們男人家呀，就是愛多事，吃飽了飯，養足了神，何不多到田裏去下力？」

　　「這話看要哪樣講，男人家要都到田土裏去下力……有些『田土』就會荒起呢！」劉海果隔著青石獅子看著她，嘴裏不肯饒人。

　　楊梅姐也是不好欺負的：「人家的田土，愛荒不荒，操空心，管空事，狗咬呂洞賓！」

　　「只怕有的人嘴巴硬，心裏焦，像火燎！」

　　「心裡焦了又哪樣？」

　　「心裡焦，等著雨來澆！」

　　「雨水澆了又哪樣？」

　　「雨水澆了好耘田。耘好田，好插秧……」

　　「插了秧又哪樣？」

　　「秧變禾，禾變草，妹兒變嫂嫂……」

　　「過了這山，沒有那坳，我早就是嫂嫂了！」

　　「你是妹，又是嫂。三月筍子四月竹……」

　　「四月竹子歸了『主』！」

　　「哪有『主』？我磨快鉤刀砍回屋！不織籮筐織蓆子，我睡在蓆上打呼呼……」

　　劉海果盯著楊梅姐，眼睛直放亮。他已漸次繞過石獅子，和楊梅姐挨靠在一起……楊梅姐忽然眼前閃出個紫紅影子，立即發覺自己做錯了甚麼事似地，將身子閃開了，閃到石獅子的另一邊去了。她把臉一沉，轉了調：

　　「看你，看你……嘴裡含起糞渣渣，欺負我女子家……劉海哥，你還沒有告訴我，老魏犯了事，如今受了哪樣處分了？」

　　劉海果一看楊梅姐變了臉，轉了調，熱烘烘的心頭像被涼水澆！

　　「屁！撤職反省，只是做做樣子。過水坵呢！半個月前被撤了公社書記職務，半個月後就又當上了區衛生院的院長，管五個公社的醫療衛生工作！仍是縣裡正科級幹部，只是斢了個廟門領香火，換了個碼頭收銀錢而已。生成是個做官的命！跟西霧沖裡那位是一路貨色！」

　　劉海果說著，雙手撐在石獅子上，忽然有了氣。

　　「劉海哥，講得好好的，你就發哪樣火，嘔哪樣氣？還要扯上西霧沖裡你師傅？衝犯著人呢！」

　　楊梅姐又衝著瀏海果笑了，目光裡充滿了愛憐。不曉得為甚麼，她既有點怕劉海果發火嘔氣，又有點喜歡看著劉海果發火嘔氣。三十老幾的人了，還像個大娃兒樣的，楊梅姐自己倒像阿姐哩。

　　「楊梅子！一個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分真假！你的事，我看得明白。我不傻！有的人半神半鬼，你要看準、認清！」

　　劉海果話裡有話，還有刺。刺著她。

　　「可滿山裡的人都把這人當真神。我也跟著大家信是真，不是假。要不『九十九堆』地方人都犯了傻，會齊齊發瘋似地敬著他、捧著他？」

　　楊梅姐也是話裡有話。她不由地護衛起自己心裡的信仰來，由不得別人來觸犯的。

　　「楊梅子，可你曉得麼？我為哪樣每一墟上跟著草藥攤子轉？喊他做師傅？」

　　「為哪樣？看你這個壞心眼的……」

　　「不瞞你，我是在摸他的底細……比方說，你曉得他逢墟趕場在藥攤子上掛的十來面錦旗，是哪樣來的？都是他自己出錢，請各地病家送的！為了拉場面，張聲勢……他家裡也沒有埋藏著甚麼百藥之王『屙偎』，只是唬人而已；他祖上也不是甚麼世代名醫，聽講是個山外邊的盜墓賊，父親一輩才搬到『九十九堆』地方來安家的；他本人只是個江湖草醫，人醫兼畜醫，早先還管閹雞閹豬，管催情配種，當『牲口月老』呢！」

　　「『牲口月老』……你這都是聽哪個講的？」

　　「你不信？有一年他落魄不得志，喝醉了酒，醉後吐真言，他自己抖落出來的！」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是胡亂編派人！」

　　「你把假的當作真的信，又把真話當作假話聽，自然是真假相混！」

　　「劉海哥，你不要動氣……我曉得，你是為了我，才這樣胡亂編派『九十九堆』地方人敬重的人……你這會把山裡人都冒犯了呢！」

　　「冒犯就冒犯！我敢說，他的『口含火焰』、『腳踩刀梯』是假的！他的『限手』，他的『神拳點打』都是假的！不信，哪一天我就叫他當著眾人的面試試法，在我身上來一回『神拳點打』！他有真本事，我寧願一身骨頭都散了架！」

　　「劉海哥，你莫試，你會吃虧的！我求求你……哥你莫要為了我，去跟他鬥法爭高下……『九十九堆』地方的人都敬他、信他，再怎麼著，你也拗不過大家……劉海哥，你就聽我一次話……」

　　「楊梅子！真沒想到你這樣一個人，也像別人一樣被灌了迷魂藥，都暈了頭，蒙了心，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劉海哥，我本來就跟大家一樣，是個平平常常的女人……」

　　「楊梅子！人是怕吃後悔藥的。到了那一天，你發覺自己跌進了深泥塘，想爬都爬不出！」

　　「多謝你。我曉得你為哪樣恨這個人……但你的有些話，也只好在我家裡講得，要到外邊喊出去，『九十九堆』地方人就會把你當瘋子，當仇人！」

　　「把我當瘋子？多可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你們瘋了？正是你們著了魔，中了邪，搞的人鬼不分……實話告訴你，總有一天，我要把他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搞個水落石出！」

　　「劉海哥，你鬥不過他的，你鬥不過他的……」

　　「嗨！也難怪，山裡人總是信神敬神，倒了泥菩薩，又供起木佛爺……楊梅子，我只是擔心你……」

　　「劉海哥，我自己也會擔心的。我都上了三十一，娃兒都開蒙讀書了……」

　　「那你總要給我一句實在話！」

　　劉海果不是在說，而是在吼。樣子就像頭發怒的石獅子。

　　「有些話，你不要再提。有些事，我不講你也會明白的，我只能像你的親阿妹那樣喜歡你……哥，你要體諒我。我的心早亂了，裝不下兩個人……」

　　楊梅姐說著動了情，身子伏在石獅子腰背上，眼裏噙滿了淚花。她探過身子來，伸給劉海果一隻手，要讓劉海果去握一會，親一回。這是「九十九堆」年輕女人的習俗，伸過一隻手，是要割愛這個人，──這個也是自己喜歡的、有情有義的男人。要是那等沒有骨氣的，就會握住這隻手，抱在自己身上，親熱了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回。

　　劉海果卻是用粗壯得和量米筒一樣的雙手，擋開了這隻溫存的手，「呼」地一下子站起來，眼睛瞪得和石獅子一樣大，一樣圓，頸根粗得和石獅子樣：

　　「我不是叫化子！不要一隻打發的手，施捨的手！要麼一點得不到，要麼得到是整個！」

　　說罷轉過身，咚咚咚地出了「五路口」，朝火灰坳那路上走去了，頭都不回。只在他身後，揚起來一線半人高的土塵……

　　楊梅姐淚流滿面……她差點就要打起飛腳，去把這個犟牛似的男人喊回來，喊不回就拖回來……但她跌坐在青石獅子的肚皮下，一動都沒動……山那邊的晚霞放射出最後的餘輝。老樟樹上，百鳥歸巢。楊梅姐在回家的路上，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一樣人世上最為珍貴的東西。

　　狂風伐木，黑雲壓地，雷爆電火，豪雨如注……老天爺就像一隻倒扣著的大鐵鍋，四處都已經開裂！好大的聲威、神力……「甚麼？劉海哥糟了『神拳點打』？三天三晚水米不沾牙？天哪，天哪，他們都是為了我，為了我才不顧性命，去鬥狠鬥法！劉海哥，你就不肯聽我一句話，何苦哇，世上的好女人多著哪！劉藥先，你的醋意也太重，劉海哥跟你無冤無仇，又是在一個大山窩窩裏住著，怎麼就做下了手腳？可憐的劉海果，劉海哥……」

　　解鈴還需繫鈴人！楊梅姐決定老下臉子，去到西霧沖替劉海果求情，求劉藥先開恩，去火灰坳替劉海果唸咒畫符點水，解除疼痛！要不然，楊梅姐在「九十九堆」地方是禍根，為不起人。

　　夏雨隔牛背，喊停就停。雨後的楊梅樹，格外的青綠亮眼；雨後的楊梅溪卻渾濁得很，流著白泡泡，流著樹葉，流著枯枝，流著草屑……怎麼？是誰來了？晃著高大的身坯，褲腳捲到大腿，一路嘩嘩啦啦踩著水，打起水！

　　「劉海哥！是你嗎？你沒有遭『神拳點打』？你還笑哪？都把人家嚇壞啦！你就是壞！」

　　「楊妹子，你看看，我是銅筋鐵骨，刀槍難入哪！怕甚麼『神拳點打』？」

　　「你們真的沒有去鬥狠鬥法？」

　　「鬥啦！鬥啦！都是為了你……可他的『神拳點打』是假貨色，『點打』在我身上一點不痛，沒有效用！」

　　「我不信。那是他手下留了情。」

　　「你總是不相信，不相信！要不要我剖開自己的胸膛，給你看看我的這顆心？」

　　「不不不！劉海果，太嚇人，太嚇人……你走吧，走吧！真替你擔心，擔心……」

　　劉海果真的轉身就走了，又踩起一路水響，打起一路水花。劉海果是楊梅姐支走的，趕走的！真狠心！可是楊梅姊有什麼法？只要劉海果仍是牛高馬大，活蹦亂跳的一個人，沒災沒痛，沒遭『神拳』，楊梅姐也就落了心。要不然真成她一塊心病，難得安生。

　　楊梅姐受了一場虛驚後，眼皮沉沉的，身子好生發睏。她懵懵懂懂地回到家裡，不由得歪在涼床上，拖了個枕頭來枕著，扯了棉毯蓋身上。她要養養神。前些時病了那一場，如今身子還虛著呢……

　　「大白天睏懶覺，要死囉──！」楊梅姐笑罵著自己，迷迷糊糊的，好像起來餵了豬，又掃了屋簷下的積水和落葉。她拿起針線又坐不下。有時人一有了甚麼想頭，魂就給鉤去了一樣，想守都守不住。鬼打起，好久沒去西霧沖，好久都沒見那個人。人家有名望，有身價，受人抬，受人捧，哪能天天來登門？求他的人多，他求的人少。每每想起黃花閨女都上他的門，都許身他，雖然他都沒看上，楊梅姐也總是心不靜，氣不平。黃花閨女除了會耍嬌，會拿女貞做身價，還懂別的麼？做一個女人，她們事事都要從頭學……。楊梅姐一時又信心十足。她興致沖沖地取過竹籃筐，先放上那雙剛脫手的新布鞋，再裝了滿滿一籃昨天才從土裏摘回的鮮紅鮮亮、個大肉肥的燈籠辣椒，又在辣椒上面放了十幾個雪白雪白的新窩雞蛋。接著去換了衣，梳了頭，照了鏡子擦了臉，才鎖了屋門，插了院門，穿過楊梅溪，踏上了那條鋪往西霧沖的花麻石路。鬼打起，上了路，她又膽子有點虛，不時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左看右看，看看是不是樹林子裏邊有人在打她的埋伏。沒有的，如今世道清明，日月太平，再沒有人把她當「反革命媳婦」看待，再沒有人來查驗她竹籃筐裏隱藏著多少「資本主義」。

　　花麻石路被先前的那陣大雨沖洗得乾淨光潔，有的地方照得出人影。沿路兩邊長了兩溜小花小草，就像給這條路綉了兩條長長的花邊似的。那田洞裏的禾苗，坵坵塊塊，齊齊嶄嶄，就像剪子剪過的一樣。早熟品種禾穗已經勾了頭，中熟品種禾穗正揚花，遲熟品種禾苗才開始巴肚呢。這家家戶戶的責任田就是種得好。喊了二十幾年空口號，喝了二十幾年大鍋粥，還不如「包產到戶」四個字管用……這「包產到戶」敢情就像西霧沖裏「三來靈藥」鋪的單方偏方，現治現好呢。

　　楊梅姐一路上笑笑微微，過了田洞，下了杉木橋，來到五路口，站在五尊古老而威嚴的青石獅子中間，不覺的腳下有些滯重，心裏有些發醋。她眼睛先是朝通往火灰坳的那路上看了看，像是生怕從那路上走來劉海果似的，跟著又望了望兩條小土路，也像是在擔心著一東一西，會走來篾匠劉蠻牛、獵戶劉山苟似的。幸好老樟樹下，田洞裏，都清清靜靜的，沒見一個人影……楊梅姐倒是喜歡這清靜。她不喜歡人家來見了她就東問西問管空事，操空心。是先到學堂裏去看看娃兒？領了娃兒再一起去「三來靈藥」鋪？可學堂裏傳出來娃娃們「多來米、米來多」的奶聲奶氣的歌聲，正上課；可是就自己提了這滿籃子紅辣椒、白雞蛋上門去，算哪一說？走親戚不是走親戚，酬謝也算不得酬謝……她遲疑、畏懼了好一陣子，才攏了攏頭髮定了定心神。管他呢？自己又不是去做甚麼丟人現眼的事，而是來問問病，求求醫，又能咋樣的？那是「九十九堆」的人全都去得的地方，霧界山百十里山場的人全都去得的地方！於是她踏著石級，輕輕爽爽地上去了。上了石級，就又是平地。「三來靈藥」鋪就在半沖里。還好，半沖里是個僻靜的去處，住在兩邊山坡上的人家都出了工，只有雞在「喔喔」，鴨在「呷呷」。「三來靈藥」鋪單門獨戶，是一棟老式鋪面的青磚瓦屋。瓦屋正牆上，釘了個木牌，就是那招牌了。門兩邊還是那一副對子：「山來水來福來，病去災去邪去」。門開著。不曉得為甚麼，楊梅姐忽然覺得這門好高，屋好大，她雙腳有些發軟，心裏有些害怕，眼睛有些發花。記得小時候阿媽帶她到玉帝廟裏去進香，也是這麼著，覺得廟門好高，廟殿好大，雙腳也發軟，心裏也害怕，眼睛也發花……但她忽又想起，屁事不懂的黃花閨女都登過門，自己跟劉藥先是老相熟，自己的娃兒還認了他做親爺哩！於是她挺了挺身子，將籃筐換了隻手提著，跨進了門。進門頭眼看到的，是一個靠牆擺著的大藥架。還有四壁上都釘著吊著各種根根鬚鬚、藤藤蔓蔓，猴爪蛇皮甚麼的……

　　楊梅姐沒有見到人，卻忽然聽得屋後院子裡有「格格格」的女子嘻笑聲。又像是貓婆貓崽的咪咪聲。敢是自己聽錯了，起疑心。

　　「藥先大哥在屋嗎？」他麻著膽子問了聲。

　　「是姐子，你來了？身子可是大好了？」

　　過了好一會，她仍是只聽到了回音。也真怪，每回想著這個人，他在她心裡就是一尊神，他頭頂上就像有一圈光輪。

　　她好像等了好久，才聽得樓梯一陣響動。原來他在樓上，可後院門也似乎輕輕吱呀了一聲。

　　「姐子是路過，還是專來抓點藥？」

　　聲音有些生分。楊梅姐站在這人面前，雙膝頭又有些發軟。她只能用眼睛盯著他，嘴裡卻說不出話。她也看不清他的臉膛。真出鬼，他的臉膛總是模模糊糊的，眼睛鼻子都看不大清。

　　「坐啊，你氣色不大好，又哪塊不舒服？」

　　那人指給她一張椅子。不，椅子長長的，像是一張床。她小心地在長椅子的一頭坐下，有些木然地笑笑。她覺得椅子很軟，坐著很舒服。大約來診病的人也都是坐在這張像床的長椅子上，也睡在這張長椅子上。她吸了一口氣，才啞著嗓眼說：

　　「上回，全仗你親爺給看好了病……我也沒沒……菜地裡新摘了燈籠辣椒，雞塒裡新下了蛋……我就來、就來……」

　　「喲喲！姐子還這麼重情意……我們還是親戚哩！」

　　那人在他對面坐下了。眼睛也像是在盯著她。好生奇怪的是，兩人坐得這麼近，她還是沒有把他的臉模子看清。她眼睛一遇到這個人，就發花發暈……

　　「派派那娃兒，近些日子天天中午都沒回家，都在親爺你這裡……」楊梅姐想起了娃兒，就彷彿有了話題，講話也就自在得多了。

　　「娃兒喜歡我，我也喜歡娃兒。」

　　「娃兒年歲小，親爺你不要慣肆了他。」

　　「娃兒年歲小，親娘你不慣肆他？」

　　「怕他沒出息。」

　　「有出息，沒出息，小小年紀看不出。」

　　「撐天的大樹也是從小苗苗長起的哩！」

　　「也不是每顆小苗苗都能長成大樹哩！有風折，有雨淋，有霜打，還有雷……」

　　「親爺……我不喜歡這樣講我們的娃兒……」

　　「啊啊，我們的娃兒，我們的娃兒！」

　　「親爺莫見笑，我是講漏了嘴。」

　　「親娘莫多心。你是銅壺煮苞米，難得煮漏嘴。」

　　「親爺……你你……」

　　「親娘……你腳步金貴，難得一回……」

　　「你坐得這麼近，這麼擠……你你……」

　　「啊啊，我？日子過得去，手頭也不短缺……告訴你，我有點底子，這輩子夠用的了……就是鋪裏鋪外少個幫手；出外行醫，少個守屋的。」

　　「親爺！你的手，你的手，別別……」

　　「親娘！我這手，常抓藥，常拿脈……」

　　「可上回你給我拿穴位，這手也野……」

　　「這手只對你好。」

　　「我不信。聽講黃花閨女都自己找上門。」

　　「莫吃醋。黃花閨女看中的不是我這人。」

　　「是甚麼？」

　　「還消講？姐子是吃過靈芝草來的……」

　　「那親爺，你等甚麼？」

　　「等個二路親。」

　　「二路親……可是有人了？」

　　「這個人……說遠遠在天邊，說近近在眼前！你裝得真像。」

　　「難怪你哄娃兒耍，就是放了根長釣竿……」

　　楊梅姐像在做夢？是在做夢？她和看不清臉模子的人擠坐在長椅上，嘴在說，心在說，手在說。

　　「你名望高，醫道高，我怕匹配不上……」

　　「這不就匹配上了？身子還巴緊巴嫩。」

　　「難怪娃兒講你鬍子硬，戳得他癢癢……」

　　「你呢？不怕癢？」

　　「不不不！大哥，莫莫莫！不許可！除非你明媒正取！我不是那號不三不四的女人！我立了志，守了身，為人要正經！」

　　這晌午，楊梅姐在「三來靈藥」鋪裏當配手，切了好久的藥草。她還掃了地，抹了桌椅洗了衣。晌午的飯菜也是她做的。吃飯前，他們還喝了酒。當著她的面，那大哥要在杯裏撒藥粉。楊梅姐拿著杯子躲過了。意思很明白，她不是輕薄人。她要人尊重。不是時候，撒了藥粉也沒有用。到了時候，也就用不著鬼藥粉。隨隨便便給人用藥粉，她心裏有些不快，覺得不堂皇，不正派……

　　……學堂放學了，娃娃們湧出來，好比放出了一河鴨。派派揹看書包跑來了……是朝「三來靈藥」鋪跑來了？還是朝楊梅溝的土屋裏跑來了？派派！好娃兒，快來！快來，快來……

　　「阿媽！阿媽！你怎麼歪在涼床上就睡著了？毯子都丟地下了！」

　　楊梅姐這才一驚醒了來。

　　「怎麼沒有颱大風，下大雨，打炸雷？我沒到哪裏去？」

　　「哪裏颱了風，下了雨，打了雷？路上都旱得起灰塵！」

　　喔喔，真嚇人，原來是做了個夢，做了個鬼夢……楊梅姐臉盤紅紅的，坐起了身子，眼睛卻不敢看娃兒，像是在對娃兒，也是對自己辯解說：

　　「娘就在家裏睏了一覺，哪裏都沒去……」

　　※※※

　　楊梅姐要嫁給劉藥先，或者說劉藥先要娶楊梅姐，一時間成了「九十九堆」地方山民們的一個熱門話題，誰都在關心，誰都感興趣：

　　楊梅溝那小寡婦時來運轉了，要當「三來靈藥」鋪的老板娘了！五十歲和三十歲相配麼？有甚麼不相配？姜太公八十歲當宰相還娶了十八滿姑哩！派派那娃兒有大出息了，劉藥先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有人接腳了；這回劉海果怎麼辦？到口的肉都飛了？哪個喊他只曉得做死事，下苦力，不混個劉藥先那麼大的威望名氣？劉藥先娶親，可是我們「九十九堆」地方的大事！到時候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把喜事辦得熱熱鬧鬧的，喝喜酒喝他個底朝天，人爬地！

　　真是一人一嘴，講甚麼的都有。使楊梅姐感到驚詫的，是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似乎有了變化。過去「九十九堆」地方的人，除了幾個饞貓公樣的男人總想打她的主意外，好像誰都不曾把她放在眼裏。正如那句老話講的：有她不鹹，沒她不淡。如今可好了！不論她走在路上，下到溪邊井邊，去到田裏土裏寨子裏，到處都可以看到關切的笑臉，恭順的笑臉，敬重的笑臉。男人們老遠的就會先跟她打招呼，請她進屋去坐，問她田裏土裏要不要幫活，提醒她莫要忘了多下帖子，酒席務要豐盛，菸糖務要上等；女人們見了她，嘴巴更甜親：「喲！姐子呀，這身新衣服才穿頭水？真合體呀！」「楊梅！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活脫脫只像個二十出頭的大閨女，不像生過頭胎開過懷！」「姐子梳頭出劉海，十人見了十人愛，我們地方只有你配得上劉藥先！」「楊梅姐，我阿爸有個心氣痛的老病，日後有單方偏方，請你多關照點！」

　　尤其叫人難為情的，是牛王廟的蔑匠劉蠻牛，樅樹壩的獵戶劉山苟，兩人竟像打好了商量似的，前腳跟後腳，大遠的跑到楊梅溝來，特意向楊梅姐恭喜賀喜呢，還一口一聲地說：楊梅姐選定了劉藥先，劉藥先看上了楊梅姐，他們只有高興的！也算得上「九十九堆」地方人的大福氣哩！單方偏方，秘術秘藥，後繼有人了呢！他們還表明心跡似地說：要是她楊梅姐選定的不是劉藥先，而是別的甚麼人，講不定他們還會打破鑼，吵場合！嗬嗬嗬……

　　喜氣，彷彿在楊梅姐的四周圍閃閃發光、熠熠放亮。她開始時都有點不適應，有點眼花、頭暈。就像一個人在光脊不毛的山石上苦苦地跋涉了很久，一朝來到了綠樹濃蔭、遍地花果、甘泉的一馬平川土，怎能不流連這綠蔭、這花果、這甘泉？她漸次有了一種受人敬重的優越感。一種任人誇讚的榮耀心。一種接受山民們關切、問候的習慣性。她就像暢飲了一種醇香醇甜的美酒，有些昏昏然，茫茫然，飄飄然。前所未有的精神滿足，巨大的榮譽享受。難怪有的黃花閨女都主動上門，來跟她爭奪這身份，這地位。當然如今這身份已被公認，這地位已經無可爭議。她也很明白，這一切又都是誰給她帶來的，賜予的。她一方面對「九十九堆」地方的山民們不覺地有了點居高臨下的傲慢；而另一方面，每當地想起那個人，見到那個人，眼睛就發花，雙膝就發軟，就直要匍伏在地上，去親那人的腳尖，及腳尖前的那片土地。她心甘情願，不再拒絕那人的任何要求，不管那人用不用藥，是白天還是晚上。有時她也暗自生出些反感，但她不講。她是奴僕，應該伺奉……

　　而時運不濟的劉海果，雖說上回賭了氣，卻仍是三天兩頭上她的責任田裏去，幫她種，幫她管。他勞力好，手腳勤，楊梅姐母子兩人的責任田，彷彿只消他捎帶著，少許花點力氣，就能種上。也是一種責任義務，一種習慣。但劉海果有志氣，自地方上傳出楊梅姐和劉藥先訂了婚期的消息後，就再也沒上過她的土屋來，而且溪邊路上，總是躲著她，免得跟她打照面。楊梅姐倒是仍在替劉海果擔心，因為聽人說劉海果三番兩次地去找劉藥先，要劉藥先在他身上現本事，顯真功夫，來「神拳點打」！他願以身試「法」。但劉藥先不肯，總是好言撫勸：他們之間前世無冤，現世無仇，又都在一個大山窩窩裏住著，斷斷不肯在自家兄弟身上做下手腳。聽說劉海果仍然不肯罷休，放出了風聲，要以他存在山口芭蕉墟信用社的七百塊錢復員費做本錢，在「九十九堆」地方另開一家「為民靈藥」鋪，真正講科學，搞土洋結合，中西結合，來跟「三來靈藥」鋪比個高低強弱！

　　話說回來。正在楊梅姐要跟劉藥先籌辦婚事的時候，西霧沖的「三來靈藥」鋪出了個新情況：劉藥先的朋友、原公社書記魏文達派來個政工科姓陳的科長進山，了解「九十九堆」地方的醫療衛生情況。陳科長先在大隊部召開了幹部座談會，後在灰坳裏召開了社員代表會。劉海果這時又發傻，處事欠思量，兩次座談會他都參加了，而且跟陳科長一隻老鴉叫，一隻老鴉應。對「三來靈藥」鋪的合法性提出了質疑。裏應外合！這可把大多數山裏人都惹火了，激怒了。兩次座談會上，雙方言詞激烈，陳科長和劉海果被孤立。還因為劉海果對劉藥先出言不恭，說劉藥先是半神半鬼，江湖草醫，而引起眾怒，差點挨一頓好打。山裏人容不得叛逆。

　　魏院長派來的陳科長卻採用了靈活戰術。他沒有在山民們面前洩露領導上授予他的真實意圖。楊梅姐真有些五心不定，六神無主。她聽講陳科長在「三來靈藥」鋪裏個別找了劉藥先談話，耍了軟硬兩手。硬的一手，是向劉藥先要「三來靈藥」鋪的「營業證」和在霧界山區巡診的「行醫證」。劉藥先自然是拿不出上級衛生部門頒發的蓋有鮮紅大印的營業證和打有鋼戳的紅本本。但劉藥先並不著忙，他曉得自己在「九十九堆」地方出不了亂子。而且魏院長是他的老相識，吃他的「鞭不倒」和接受他的穴位推拿也不是一兩年了，他敢翻臉不認人？要講翻臉，「九十九堆」地方的人可是好惹的？魏文達這次派手下的人來，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目的。果然不錯，陳科長很快就又使出了軟的一手，提出了一個兩全之法：為了避免法律上的麻煩手續，更主要的是為了發展科學衛生事業，為「四化」建設出力，請劉藥先自願向上級獻出祖傳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特別是避孕絕育的秘方秘藥，以及家藏的百藥之王「屙偎」。這樣上級領導不但可以立即發給營業證和行醫證，還會適當給予精神的和經濟的獎勵。

　　對於這軟的一手，劉藥先答應考慮，要陳科長給他三天時間。這事傳到楊梅姐耳裏，楊梅姐不禁好生著急。她覺得自己應該去會會劉藥先，有難要同當。可她連著去了兩次「三來靈藥」鋪，都是門上四兩鐵。藥先哥他肯定是進山採藥去了，一個人到深山裏苦思苦想去了。她擔心著藥先哥，心疼著藥先哥。她不時地自言自語，在替藥先哥想主意，在跟藥先哥打相商：

　　「藥先哥！你的那些單方偏方，秘術秘藥，都交出去吧，免得天底下蠻多人都來眼紅眼鼓！等他們去升官發財！」

　　「姐子！你把這麼大的事看得那麼簡便？那可是我祖上世代相傳！靠它安身立命哪！」

　　楊梅姐彷彿看見劉藥先對她晃著大腦袋，露出輕蔑的微笑，大不以為然。

　　是啊，真是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啊，哪能這樣勸說藥先哥？而是應當說：

　　「大哥！單方偏方，秘術秘藥，你一樣都不能講給他們聽！特別是百藥之王『屙偎』，連我，你都還沒給看過……再說我們還有派派……再說萬一我身上有了，那可是你的親生骨肉……」

　　「姐子，你真傻，真傻……來來，你莫怕，莫怕……我不會上他們的當！再說，我在霧界山裏，在『九十九堆』地方，離不開這些單方偏方，秘術秘藥。離開了它們，方圓百里的山裏人，誰還會把我當作半個神仙來敬重、供奉？就是你，也一下子會降了身價，又變成那個誰都不起眼的楊梅溪邊的小寡婦……」

　　這些話，當然都是楊梅姐在心裏想著的，自言自語說著的。她眼前不由得蒙上了一陣雨霧，罩上了一層陰雲。

　　「大哥！雖說霧界山裏的人，『九十九堆』地方的人，大都敬你、信你、服你，可也有少數的人，講你的一套醫術醫道，是半真半假、半鬼半神……藥先哥，我是死心塌地跟著你，孝敬你，信奉你。我把甚麼都交給了你……可你要跟我講實話啊！你的單方偏方，秘術秘藥，到底有不有啊？有多少？哪是虛，哪是實？你為甚麼總也不給我講講，不給我看看啊？」

　　「姐子！你真痴……多情女人都心痴。可是哪，世上的有些人，有些事，就是神仙，就是玉帝也不知……而且就是他們自己，也不會把心裏的秘密，告訴身邊的金童玉女、寵臣愛妃的……」

　　想到這裏，楊梅姐立即覺得，自己出格了，走神了。真該死，怎麼胡亂懷疑起自己信奉、崇敬的人來了？不許可的，賤蹄子，壞良心，罪過呢。你再亂猜亂疑，人家可真會笑話了；易漲易落三秋水，七上八下寡婦心。

　　「楊梅！楊梅！我來向你借樣東西！」

　　一天的晌午時分，好久不見了的復員哥哥劉海果，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紅光滿面、興致沖沖地走了來，還沒進門就喊。

　　「劉海哥！借哪樣？只要我有的。」

　　楊梅姐見了劉海果，又高興，又歉疚。正巧這兩天她也盼著劉海果來坐坐呢。

　　「俗話講，窮單身，富寡婦……你有好收藏……我急著要用兩斤雪白雪白的蕨根粉，做糖糍粑粑給娃兒吃。一兒一女一枝花哩！」

　　劉海哥跟楊梅姐又講又笑，好像彼此間甚麼都不曾發生過，又和好如初。

　　「有，有，我當是甚麼稀罕東西呢。蕨根粉我正好有幾斤，你都拿去用……」

　　劉海果難得求回人。楊梅姐立即去睡屋石灰罈子【註】裏取來一個紙包包，慨然相送。

　　【註】南方山區人常在陶瓷罈子裏放上些生石灰塊，再在生石灰塊上存放乾果食物，以防潮濕霉變。

　　「楊梅子，多謝多謝！等冬下我打了蕨粉，再還你！少陪，少陪！」

　　「劉海哥，見生哩！我欠了你那樣多，想還都還不起……這就走？這屋裏養著老蟲哩！」

　　楊梅姐留不住，劉海哥興致沖沖出了門。

　　同一天的半下午，楊梅姐正在屋裏剁豬草，劉海果像鬼扯著他的腳後跟似的，又匆匆忙忙地走來了。但見他汗巴流水，一身的泥土印，像是剛從山上下來的：

　　「楊妹！楊妹！告訴你個好消息！好消息！」

　　「劉海哥！看你，看你一身泥菩薩樣的！你是在山裏撿了寶，行了好運還是哪樣的？」

　　楊梅姐的眼睛落在了劉海果用汗帕包著、雙手捧著的一團東西上。

　　「楊妹，怕是真的撿了個寶物呢……今下午我在自留山上挖土點秋包谷，冬下再栽樹。挖著挖著，咕咚一聲，我失腳跌進了一個大窟窿！原來又是座古墓，四周條石砌成一間屋樣的，裏頭有一副朽了的爛棺木。我們『九十九堆』地方的山坡上，有好多這樣的漢墓呢，可惜早盜得盡剩下一些空眼窟……我跌在那眼窟裏，背時哩！正要朝外爬，卻又不甘心，老子也要看看裏頭還剩的有不有罈子罐子、銅錢銅碗甚麼的，卻見那棺木蓋板上，結著個黑菌球，暗暗放著血光，嚇了我一跳，怕碰著了甚麼怪物。我退了兩步，直對著那黑菌球看了好一刻，它一動沒動，才走攏去摸了摸，捏了捏，細細滑滑的，有些彈力。像個婦人的大奶子呢……啊啊，楊妹，對不起，粗人粗話……我好不容易把這傢伙摘下來……看看，就是這！」

　　說著，劉海果打開了汗帕，雙手捧給楊梅姐過目。楊梅姐臉子紅紅的。她仔細看了看那黑菌球，也伸手摸了摸，捏了捏。果然細細滑滑的，有彈力。可是缺德鬼，嘴巴髒，哪裏就像女人的甚麼呢！不過，黑菌球倒是真的透出股隱隱的參藥香來的。

　　「鬼曉得你撿了個甚麼寶，有用沒有用……反正你們『九十九堆』地方是祖先享福，子孫窮苦，亂挖墳山，日子難富……」

　　「楊妹你莫講這樣多。我怕這是一味甚麼寶藥……可放在我手裏，屁用沒有……」劉海果一時愁眉苦眼，心事重重地說，「楊妹，和你講句心裏話，為了你，我如今少去西霧沖，不進靈藥鋪……但我不怪你，也不怪別人。只怪自己本事小，名望低……我的意思，你把這菌球去送把劉藥先，不必講是我挖到的，免得人家疑心你。如果真是味寶藥，一物百用，派上用場，總比丟在我屋裏，被貓狗咬去了的好……」

　　聽了這話，楊梅姐很是感動。劉海哥真是個又聰明又厚道的人啊。看來前些時他放出口風，也要辦個甚麼「為民靈藥」鋪來鬧對立，只是一時的氣話，作不得數的。楊梅姐當即答應了，一定把這菌球送到「三來靈藥」鋪去，了他的這番心意。

　　劉海果走後，楊梅姐忽然心裏一動：乖乖！不是早聽人講過，「九十九堆」地方的漢墓裏出產一種寶藥叫「屙偎」？莫非劉海果送來的這黑菌球，正是這百藥之王的「屙偎」？劉海果他竟然沒想到，更沒能認出……俗話說：黃金無假，屙偎無真；又說：家有屙偎，子孫富貴，村有屙偎，穀米成堆，鄉有屙偎，水肥地美……當然楊梅姐也還是有些犯疑，既然屙偎是百藥之王，劉海果就竟然一點兒都猜想不出？

　　管它甚麼東西呢！反正不是炸藥，也不會是毒藥，送到西霧沖去，叫藥先哥認了再說。恰好，娃兒派派放學回來，楊梅姐便說：

　　「派派，乖乖，你把這個紙包包送到西霧沖去，交把你親爺，快去快去！」

　　「阿媽，要是親爺問，這是甚麼把戲呢？」娃兒已經到了甚麼都好奇、愛打聽的年紀。

　　「乖乖，你就講，是阿媽前幾天上山挖土，從一個好大的墳堆裏撿出來的，不曉得有用沒用呢！」

　　派派高高興興地走了。楊梅姐卻五心不定，左眼皮跳了右眼皮跳，好像總有甚麼事情不落實，鬼打起。她餵了豬，關了雞鴨，擺好了飯菜，才見派派一閃一閃地亮著把手電筒回來：

　　「阿媽！阿媽，親爺接了東西，好高興呢！抱起我親了又親，還賞了我十塊錢！交把你！」

　　「乖乖，你親爺還講了別的話？」

　　「親爺講，吃了夜飯，要你過去坐坐，他有事和你商量。他叫我把手電筒都給你帶過來了……阿媽，你要早點回來……你晚上總把我一個人丟在屋裏，山上有野狗叫，我好怕……」

　　不曉得為哪樣，楊梅姐抱著娃兒，聽著這話，心裏忽然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楚。她眼裏的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撲撲地落下來。

　　天落黑了，滿天上的星子醒了。田洞裏的蟈蟈，在這盛夏的夜晚，放開了嗓眼鼓噪著。正是蛙聲如雨。楊梅姐心緒煩亂，閃著手電筒從這田洞裏匆匆走過。彷彿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蟈蟈聲，這滿天下似的鼓噪，都是從著她來的。她討厭。她浮躁。這世上就這麼吵鬧，不讓人安安生生過日子，只讓人煩惱。

　　遠處的山腳下，有一朵一朵綠熒熒的磷火，在閃閃爍爍，直要朝她飄來似的……五路口的老樟樹下，陰森森、黑糊糊的，甚麼東西在發出、咕咕咕、的怪叫。五尊青石獅子，就像五位古時候的武士，蹲伏在那裏。楊梅姐抹了兩把頭髮，大聲咳嗽著，把腳步踏得響響的，直亮著電光，給自己壯著膽子，衝過了五路口，好不容易進了西霧沖。蟈蟈的鼓噪才離她遠了。前面響起了狗叫聲。這狗叫的聲音真好聽。狗總是向著人，護著人。她放輕了腳步，熄了電筒，趁著滿天的星光走到「三來靈藥」鋪跟前。鋪裏亮著燈火，有人講話。她聽了幾句，曉得是劉藥先正跟區衛生院魏院長派來的那陳科長談條件呢。她來的不是時候。她不便進去，也沒有即刻就打轉身。因為鋪裏的談話，立時就把她吸引住了：

　　「這就是『屙偎』！稱為百藥之王……陳科長，你先摸摸。捏捏。彈彈，再放到鼻子底下聞聞，再後你拿它對著燈火照照看！看到了沒有？這裏邊有血光，有紅絲絲在游動！這是真正的『屙偎』。俗話說，黃金無假，偎無真。講的是黃金有價，世上真正的『屙偎』沒有價。因為它百年不遇，萬里難尋，能治百病，生血補心、寧神益智、強筋健骨、固腎振雄，返老還童……

　　「陳科長，你想必要聽聽這『屙偎』的來歷？不瞞你上級，這靈物，實為祖上秘藥，世代相傳……子孫不孝，家醜外揚，祖上曾經盜墓為生……正如解放後，上級派來一起起的考古幹部所講，我們霧界山區『九十九堆』地方是個漢墓群，兩千多年前就是塊風水寶地……祖上也是個草醫，為找秘方秘藥，盜過許多古墓，才採著了兩顆『屙偎』。這『屙偎』對世上人的世上病，真是百靈百應……」

　　「劉老師，來來，抽支菸。你講講，這『屙偎』對世上人的世上病，怎麼個百靈百應？」

　　這問話敬菸的鴨公嗓音，顯然就是區衛生院派來的陳科長無疑了。楊梅姐聽到了互相讓菸的客氣聲。擦火柴的聲音。

　　「比方說，我祖上曾經切下三錢，燉一斤子雞叫一個四十歲上沒有開懷的女人吃下，這女人不久就坐了胎；又曾經切下五錢浸黃酒三斤，在地下埋過三年，取出後叫一個癱在床上十來年的病家喝下，不出一月，那病家就下了床，不出兩月，那病家就隨了客商下漣州挑鹽腳去了。最有奇效的還不是這個。我祖上後又曾經切下十錢『屙偎』，配上虎骨、龍鬚、鹿鞭、巴戟、海馬等，浸火酒五斤，埋在地下五年，取出後叫一個年過花甲的老財主喝下，結果那花甲老翁春性大發，竟娶了個『二八』佳人受用，且夫婦和偕，白頭到老……還有一個絕色女子，花容月貌，不幸胸口上生了個大瘤子，大小正如同一個奶子，人稱『三奶仙子』，也是祖上切了五錢『屙偎』，放在瓦背上焙乾，研成粉子，配上其它打毒拔毒藥草，敷上去，不出二七，那絕色女子的瘤子就消退了，連個疤印都沒有留下……後來這絕色女子自願委身我祖上，做了貼身丫環，以報再生之恩……」

　　「哎呀呀，劉老師！聽你講的這麼神，真是不敢信……你倒是再講講，這百藥之王『屙偎』到底是怎麼生成的？」

　　「老陳，莫急莫急，你怎麼也和個青皮後生一樣呢？你還是老魏派來辦事的科長呢……你上級大約是要問：這『屙偎』是樹上結的，藤上長的，水裏飄的，還是地下生的？都不是。實話告訴你，它是生在漢墓裏，長在紫檀木棺板上。你又會問，它為甚麼只生在漢墓裏，只長在紫檀木棺板上？實話告訴你，百物百性，都是有它的來路的！只有遠古時候，那等田連千頃、家財萬貫的府第上，生下個千金小姐，從小病病歪歪，弱不禁風，人參燕窩、銀耳鹿膏大滋大補不離身，可小姐陽壽有限，不曾出閣即命歸黃泉。這大富人家不免五族舉喪，白幅蔽日，連同千金小姐陽世間還未受用完了的龍肝鳳膽大補藥物，裝進紫檀木棺椁，葬入風水寶地。年深月久，地動山移，千金小姐肉成土，骨成灰，可她身上、身邊的大補之氣，卻慢慢凝結於棺蓋，如同一顆倒掛的血球……又不知過了多少世代，棺木出土，被有福有德之人家發現，採了去，即是百藥之王『屙偎』……我祖上曾經從漢墓中採得三兩顆，傳到我這一代，只剩了眼下這個……」

　　「啊啊！劉老師，真名不虛傳，百聞不如一見，這就是『屙偎』，這就是『屙偎』啊！」

　　「且慢！老陳科長，你不能就這麼著拿在手裏不放……現在我們有話好商好量！」

　　「對對！劉老師，魏院長已經打過電話來催問我好幾回了！你先講講，怎麼個商量？」

　　「陳科長！明人不作暗事，君子不打謊言。你和你們魏院長若還想得到這顆百藥之王，就請不要再逼我交出甚麼單方偏方秘方，並請你連夜出山，去跟魏院長研究好，替我辦來山區『行醫證』和這『三來靈藥』鋪的『營業證』！我們也立個期限：明天下午，就在這鋪裏，我們兩手交一，我交給你『屙偎』，你給我個收條；你交給我『雙證』，我開給你個收條。至於你們拿到『屙偎』後，是留把自己受用，還是去寫甚麼論文，還是去孝敬一些上級，去打通甚麼關節，我一概不管。如果你當下就想試試這『屙偎』的效用，我可以當你的面切下一錢研粉子，沖三兩白酒你喝喝看！不過粗話講在前邊，你一個人趕夜路，連個打滾的地方都沒有，莫去鑽路邊人家的門洞啊！」

　　……楊梅姐站在靈藥鋪的窗口下，直聽得發了呆，就像小時候在聽大人講那些不可思議的神奇故事似的。她覺得還有另外一個人影也在這屋子外邊晃蕩、偷聽……她心虛，膽寒，渾身都發冷顫，起了雞皮疙瘩……

　　她腳上輕忽忽的，身子也輕忽忽的，都不曉得自己是怎麼離開了「三來靈藥」鋪，又怎麼回到五路口的老樟樹下的。老樟樹下好黑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個天上的星子都見不到！她腳下被甚麼絆了一下，一跤子跌在石獅子的腳爪下！天哪！那黑黝黝的石獅子卻依稀可見，齜牙咧嘴，鐵爪猙猙，目如銅鈴，就像要一口將她生吃了，一爪將她整個兒撕裂……她拚著力氣、好不容易爬起來，手裏的電筒都摔壞了，再也撳不亮！她只好摸，只好爬！她摸到東，是石獅子張牙舞爪；她摸到西，是石獅子舞爪張牙！她又跌倒了！天啊，她爬，爬！天呀，五方八面都是石獅子，都對她張開血盆大口！可怕的石獅子，古老威嚴的石獅子把她圍住了，困住了，她再也走不出這險惡的五路口了……

　　來人哪！救人呀──！她叫喊了沒有？她想喊，可胸口、喉嚨都像被堵住了，卡住了，想喊都喊不出！喊不出……古代的武士們，你們手下留情，我不是壞女人，不是壞女人！韓信大將，蕭何老將軍！我不是有意撞了你們的五獅陣……放我走，讓我行，你們留我一條命……我楊梅姐沒有作過惡，害過人，更沒有冒犯過甚麼聖靈……

　　楊梅姐的神思錯亂了，她都要瘋了。好在這時，她手中的電筒又奇蹟般地被她撳亮了，一道雪白的電光直射樟樹頂！她終於爬了起來，終於認出了回楊梅溝的那條花麻石路！有了這雪白的電光，她膽子就壯些了，神思也恢復了正常。

　　她走回了蛙聲如雨的田洞裏。這蛙聲好熱鬧，她聽了好親切。蛙聲裏有蓬勃的生機。這生命的歌唱多歡暢，多有力。但她腦殼發木。頭上的萬里碧空就如同一個倒扣著的大篩子，那密密麻麻的星子，就如同這大篩子上無窮無盡的小沙眼，雨水大約也是從這些大大小小的沙眼上篩落下來的……她像是在做夢，在夢遊。一切都是那麼虛幻，那麼迷離。只有遙遠的甚麼地方，似乎還有一個清醒的角落，在發出微弱的信息：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那團黑糊糊的菌球是哪裏來的？哪裏來的？是不是劉海果交給自己的那一團啊？是不是自己吃晚飯前才叫派派娃兒送去的那一團啊？不會的，不會的，人家劉藥先講得有根有葉，是他祖上所傳！是他祖上所傳……

　　偏偏這個時候，她身後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雄健有力的腳步聲。她的心彷彿又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她又差點跌了一跤。她倒是一下子猛醒了。她熟悉這腳步聲。一定是劉海果追上來了。難道，難道劉海果也在靈藥鋪外聽了壁腳？而且發現了自己？難怪，先前總覺得另有個人影在靈藥鋪附近晃蕩。阿媽呀！真是個催命鬼，索命鬼！不能叫他追上來，不能叫他來和自己打照面！阿媽呀，可怕，可怕，可怕……

　　楊梅姐又撒腿就跑！又沒命地跑，發瘋地跑。

　　第二天傍黑時分，就在「九十九堆」谷地通往山外的那條僻靜的花麻石路上，就在那荒草淒淒、岩壁夾道的山口地方出了事。區衛生院政工科陳科長正挎包裏裝了那團來之不易的「百藥之王」朝山外走，冷不防從荒草裏跳出一個蒙面大漢，一把搶去了他挎包裏的那團寶物，就又鑽入荒草叢裏不見了。把陳科長嚇了個臭死，跌坐在路邊上半天沒有緩過氣來。他沒有膽量去追趕。這山口附近十幾二十里沒有人煙，過去是個強人出沒的地方……他也沒敢再回「九十九堆」去。他要趕回區裏去向公安部門報案。更為有趣的是，就是這搶了寶物的蒙面大漢跑到牛王廟的黑山坳地方，冷不防又叫另一個埋伏在路邊的人搶了。那地方又黑又陡，甚麼都看不見。真是草寇遇到強人，強中更有強中手。

　　為這這件事，「九十九堆」地方的山民們惶惶不安了好些日子，各種各樣的猜測、議論、分析都有。反正對這寶物大有興趣的人遠不只一兩個。頭一個蒙面大漢是誰派去的大家倒有些推斷，第二個半路行劫的漢子又是甚麼人？大家卻無從說起了。山民們倒也都在心裏慶幸，肥水不落外人田，反正這寶物沒有出山，還在「九十九堆」地方。這才是最最關鍵。

　　這事傳到楊梅姐耳朵裏，自然嚇得她出了好幾身冷汗。區裏暫時還沒有派公安員下來，寶物被劫一事也就暫且平息了過去。卻又不曉得是哪裏放出的風聲，「九十九堆」地方人又都在傳言、議論：劉藥先和楊梅姐將在八月中秋節成親。於是乎，山裏人出於對劉藥先的敬重、推崇，也是出於對「三來靈藥」鋪的依賴、信託，幾乎家家戶戶都在盤算、計劃著該送一份甚麼禮物來恭賀。而且有人預測著，雖說楊梅姐是二路親，但沾著劉藥先的光，成親的儀式場面，將是「九十九堆」地方、方圓百里霧界山區這類喜慶中最為熱鬧、最為排場風光的！到時候，山民們中的各色能人，善於收禮管帳、籌辦酒宴的，愛好殺豬宰羊、操勺下廚的，熱心跑腿傳話、打雜幫活的，長於寫畫準備對聯帖子的，以及組織鼓樂班子吹拉彈唱的……都會不招而至，獻技獻能，把這婚事辦得有條不紊而又歡天喜地……

　　「九十九堆」地方的女人們，似乎比男人們更是先走一步。她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楊梅姐溪邊住著的楊梅姐身上。離喜期還有一個來月，楊梅溪邊的土屋裏彷彿就充溢著一種紅光喜氣。每天晚上都有人來恭賀，來隨喜，當然附帶著送點私房體己的啦，送塊衣料褲料的啦，送對綉花枕頭的啦，還有送日後嫩崽娃出世後穿的花衣、花帽、兜肚的啦……其實女人們心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只要先跟「三來靈藥」鋪的藥師娘結個相好，留下情份，日後求藥師娘子在劉藥先面前講句話，弄個單方偏方甚麼的，豈不方便？

　　可就是苦了楊梅姐。她這些日子心裏是亂麻一團。對她打擊最大、刺激最烈的，是因為那團「寶物」回到了她手裏。做成這「寶物」的原料還是她借出的。是誰將這可惡的「寶物」送回來的？她不肯說。而且這事還牽扯到許多人，日後公安部門還可能來偵破，所以她決定把這「寶物」埋到牛欄屋的地下去，讓它消聲匿跡，不再吐露一個字。反正不是甚麼錢財人命的案子，等它成為無頭案子去……果然就在她把這「寶物」埋藏後的第二天，那個把它送回來的角色就又一天兩次的來索討，講是他自己的「為民靈藥」鋪即將開業，等著拿這「寶物」去做陳列品；還揚言要拿做物證，去區裏縣裏告發，不把「九十九堆」地方這半神半鬼的人和事搞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決不罷休！楊梅姐明白，這一來自己可就真的被捲進一樁大案子裏去了，到時候人家打官司，輸贏難定；她卻上當受騙，有苦難言，有口難辯，出庭對質，只會丟人現眼……真是冤家對頭，索命鬼！

　　可是「九十九堆」地方的人們哪裏知道這些底細？他們只是不由分說，一股洪水似地把她推上了大吉大喜的波尖浪頂。她推不掉，辭不脫，下不來！她已經被人們盲目的熱情所包圍、困頓。她有話無處講，無人聽，有淚也不能在人前流，只能往自己的肚裏吞。她能說：不不！我還沒有打定主意，我不能這麼匆匆忙忙？她能說：我們都錯了，我們都像猴子串成了長串在撈水裏的月亮？她能說：誰的家裏也沒有甚麼祖傳的秘術秘藥，沒有甚麼「神拳點打」，而那百藥之王「屙偎」，只是蕨粉羊血團？

　　最痛苦的，是她不能講出這真相。眾怒難犯。她也曾經試圖向這種古老的習俗挑戰。試圖讓這案子就在「九十九堆」地方了結，而不要去驚動上級。她當然無顏去見劉海果，卻大遠的跑到牛王廟那大山旯旮去，找著劉蠻牛，想向牛高馬大的篾匠哥講講自己的委屈，講講自己看清楚了的一切。可是劉蠻牛沒聽她把話講完，兩隻眼睛就瞪得和牛睪子一樣，氣憤地晃著粗大的雙手：「楊梅姐子！你瘋了？中了邪還是失了魂？你怎麼敢懷疑他？他是甚麼人？你又是甚麼人？你趕快去問他討點安神藥吃了，趕快跟他成親！你千萬莫要再到外邊去亂說亂道，要不然「九十九堆」地方的人都會把你當瘋女人，神經病，送你進瘋人村！地區辦的瘋人村離我們地方只有二十里，你懂不懂？！」劉蠻牛給了她一悶棍，打得她頭昏腦也昏……可她還是沒死心，彷彿甚麼都不顧了，又大遠的跑到樅樹壩去，找著了獵戶劉山苟。五短身材、精瘦條子的劉山苟倒是耐著性子聽她把話講完了，才對她眼瞇瞇，嘴癟癟，搖頭又嘆氣：「楊梅姐子！你當初何不收下我的五張豹狗皮？事到如今，你倒是講話要留神！我們「九十九堆」地方人人都相信的事，人人都敬奉的人，你一個山外女人講是假，就真的假了不成？快閉上你的嘴！人頂好當啞吧，多做事，少講話……至於你肯不肯跟他成親，那倒是你自己的主意……我這意思你懂不懂？你要是四處去投人，去告發，你就會倒霉，就真是個蠢女人！」

　　啊啊，瘋女人！蠢女人！……到底是誰瘋？是誰蠢？難道講真話、擺真相的人倒是又瘋又蠢，而那些講假話、做假事人的才是又正常又聰明？可是在當初，自己也用這些話，去勸說過劉海果，劉海哥……這世上的人、世上的事，為甚麼要作弄一個弱女子啊？為甚麼？她含辛茹苦，安分守己，帶著個孤兒過日子，有哪樣錯，哪樣罪？就該得到這樣的報應？真是太不公平，太無良心！她有滿腹酸楚，滿腔怨恨。她不再去找別人。古老的習俗就像個鐵桶，就像堵岩壁，刀子都難戳進。她都有些痴獃了，差點就真的成了神經病，變了瘋女人……也好，也罷，她倒沒再斗膽試圖去破除人們信奉已久的虛幻，也就沒有落入人們憤怒的狂濤中。把她撕成泡沫一般的碎片。

　　「阿媽呀！我哪樣辦？哪樣辦？我如今是進進不得，退退不得……事情已經弄得很髒，髒……對於劉海哥，一個正派人，苦力漢，真正的聰明郎，自己守身忒嚴；而對一個江湖老兒，自己卻被灌了迷魂藥，任他施著法兒來作賤……我怎麼活得下去？日後怎麼有臉……」

　　但是楊梅姐秉性剛強，沒有低頭就範。她躲在土屋裏哭了幾天。哭夠之後，她做的頭一件事就是不再准許娃兒派派到「三來靈藥」鋪裏去。「三來靈藥」鋪那邊幾次託人傳話，要她約個好日子去公社扯結婚證，去供銷社挑上等毛呢料子做衣服。她都推說著不忙，二路親，扯結婚證手續很簡單。至於甚麼上等毛呢料子，要它做甚麼？布衣布褲洗乾淨了，一樣的光鮮過門……再就是她也放出話去，她要認真作些準備，辦喜事要熱熱鬧鬧，就不能單單花男方的錢，她要賣豬、賣雞、賣鴨，籌集款項。於是「九十九堆」地方的人們又都誇她開通、賢慧，看著她連著兩墟上都求人幫忙，替她去賣豬、賣雞鴨。誰也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頭，不正常。

　　幾天後，一個月白風清、山裏人早早入睡了的夜晚，從山外嶺腳地方來了一起男女，把楊梅姐家裏凡是值錢一點的東西都搬走了。悄沒聲息，只引起了一陣亂狗叫。楊梅姐和娃兒派派也跟著走了。她山外嶺腳娘家兄弟多，叔伯眾，拳腳硬，人強馬壯，誰都不敢去鬧事要人。也沒對誰有甚麼法律上的責任。她捨棄了楊梅溪邊的土屋，而把嬸子姑嫂們送早了的禮物，絲紋不亂，一件一件附上名號，擺在案板上……據說她領著娃兒走到五路口的老樟樹下時，面朝著火灰坳那邊站了好久。三條花麻石路、兩條小土路，正是在這老樟樹下相交相聚，又分道揚鑣。過後她走了，只留下那五尊又古老又威風的青石獅子，舞爪張牙，祖祖輩輩鎮守在這路口。日裏讓山裏人來歇腳，夜裏讓韓信來演兵，蕭何來督陣。

　　楊梅姐捨棄「九十九堆」地方人是何等的憤怒啊！他們揮舞著拳頭大喊大叫，咒罵不止，甚麼難聽的話有。罵乏之後，他們又都不安地沉默著，惶惑著，彷彿他們身上，他們腳下，有甚麼東西開始移動了，破裂了……究竟是甚麼東西在他們身上、在他們腳下移動了，破裂了？他們只感覺得到，而講不出口。世界上原是有許多事情只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的。而且他們也不服氣，使得他們身上、腳下這塊堅實的東西開始移動、破裂的，竟是一個外表溫順、內裏剛強的年輕女人的反叛的力量……或許他們之中也有人在想，在盼：楊梅姐還會不會到「九十九堆」地方來？誰曉得？或許會回來，或許會有條聰明的好漢子，去到山外嶺腳她娘家，用在火灰坳上獲准開業的「為民靈藥」鋪作聘禮，用量米筒一樣粗壯、葛藤一樣堅韌的雙手，把她揹回來，搶回來！

　　　一九八三年六月下旬作於北京向陽二所；七月初修改於西直門里。

　　霧界山傳奇──一

　　在霧界山林區，有許多傳奇人物，傳奇故事，但不是古老的故事。這些年來，山裏人自身的生活，極富神祕蹊蹺的色彩；如同一條條桀驁不馴的山溪，一座座綠樹森森的峽谷，坎坷而幽深，崎嶇而兇險呢！因之他們更樂於將自己所經、所見、所聞，奇男奇女，陰差陽錯，一傳十，十傳百，眾口演繹，而成為木屋夜會、工棚聚酒的笑料談資。並相傳相襲下去。下面講的，便是幾個山裏人光怪陸離、生死攸關而又耐人尋味的經歷。

　　※※※

　　老樹精和小樹豹

　　　有人說天濛峒在快樂的雲裏，

　　　有人說天濛峒在煩惱的霧裏，

　　　其實它是在墨綠幽深的峽谷裏，

　　　就像阿郎是在阿姐苦苦的思念裏……

　　這是一支瑤家打木歌。用瑤語唱起來既粗獷、低沉，又憂鬱、傷感。可是一經翻成漢話，就沒有了長鼓、牛角那扣人心弦的節奏，也失去了木葉、竹笛那勾人魂魄的神韻了。有甚麼辦法呢？民族與民族之間，同一民族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方言之間，常常會築起一道道語言的高牆矮牆，柴籬竹笆。天濛峒這地名，也是從瑤語中來的，原意是遙遠的樹神留居之地。

　　老樹精和小樹豹的故事，就發生在這「樹神留居之地」。多少年之後，負責落實霧界山冤假錯案的人，發現了一疊關於他們的奇特的檔案材料；人命狗命案。然而，這卻是一樁已經無須落實、也無須平反昭雪的案件。儘管在當年，它曾經那樣劇烈地震動過數百里霧界山；便是在今天，人們每每提及它，都還有一種談虎色變的嚴酷感。

　　說是在天濛峒進駐採伐隊之前，十幾萬畝原始老林莽莽蒼蒼，千年古樹，榮枯無常。是個獵人不至、獸蟲為伍的深山峽谷。那時，林場為護林防火，也是為著林場疆域的所有權，便派遣一個年近花甲的孤寡漢子，領了個小後生加一條黑狗，進天濛峒立起一棟木屋，又在山頂上蓋了個寮棚。於是一老一少，輪流上下，防火防盜，充當這大森林博物館的守護神。孤寡漢子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人們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只記得當年大家稱他為「老樹精」，小後生則被叫作「小樹豹」，黑狗被喊做「滾地龍」。老樹精帶著小樹豹、滾地龍，過了許多年的安生日子。還曾被林場評為護林模範。他們居住在這幽深峽谷裏，雖說邊遠荒僻，離林場場部八、九十里，隔最近的瑤塞也有三、四十里，倒也舉家和睦，相親相敬。那些年，人們都講老樹精在天濛峒有個森林家族，跟各式各樣的樹木結為親眷。講他認黃楊木為老表，紫檀木為老庚，認金葉木蓮做妹兒，鐵杉做崽娃，香樺做兒媳，粵松做女婿；把紅豆杉、福建柏、台灣相思當孫崽、孫女……有的人則講得更玄乎，說是老樹精教山猴們做木葉，吹口笛，組成了一個森林樂隊，經常開演奏會；講他炒了小油米餵松鼠和金雞。這些逗人的小動物們在他的木屋裏出進自如，吃飽了，高興了，還會跳舞、鬥法讓老樹精和小樹豹觀賞、取樂。那條名叫「滾地龍」的大黑狗，也跟這些異類相聚無欺，和衷共濟……當然以上這些，大家都是耳聽為虛，說說笑笑，不足為據。反正那時林場的領導，對他們在大山林莽裏的工作和生活，是頗為關心愛護的。平常月份，總是按時派出精壯勞力揹來米麵菜蔬，油鹽醬醋。逢年過節，頭頭們還要親自提了魚肉白酒，登門慰問。場裏的業餘文藝宣傳隊，也來作過專場演出。聽說那些愛耍愛笑的男女演員們曾經向老樹精提出，邀請「森林樂隊」的猴兒們同台表演呢。但猴兒們畢竟膽小，害羞，躲在大樹的枝柯上搔首弄姿，探頭探腦，以它們手頭的那點原始的木葉、口笛，怎敢下樹來跟如花似玉的女演員們同台演出呢？

　　話說回來，在當時的天濛峒裏，真正跟老樹精稱得忠誠相伴，相依為命的，還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小樹豹，以及那條既勇猛又溫順的滾地龍。小樹豹本是個林業工人的後代。他兩歲那年，年輕的父母嘴饞，禮拜天進山撿香菇，在原始老林裏迷了路，再也沒有回來。林場領導曾經從附近的部隊哨所借來軍犬，派人找了整整半個月，才找到他父母的一堆爛肉和白骨。死因一直不明。是叫金環蛇、銀環蛇咬的？是受到了「森林褐旋風」蟻群的圍困進攻？還是撞上了當時潛伏在黑山老林裏的殘匪，被謀害了性命？莽莽原始林，既是一座資源豐富的綠色寶庫，又是個弱肉強食的綠色迷津。反正小樹豹成了孤兒，由無妻無兒的老樹精認領。一老一小以父子之禮相依為命。老樹精教他認藥認果，教他攀藤爬樹，教他裝弩放釣，教他使槍射靶，彈無虛發……十幾歲上，小樹豹便練就了一手專打飛禽走獸眼睛，不傷珍貴皮毛的好槍法。老樹精把渾身本事、家數都傳給了小樹豹，心裏喜滋滋地盤算著，等小樹豹年滿二十，就替他物色一個身體壯實、性情溫柔的瑤妹，蓋一棟新木屋，在天濛峒裏立起個人丁興旺的門戶。至於大黑狗滾地龍呢？來路就更簡單了，老樹精三年前花了三斤白酒從一個瑤家獵戶那裏換來的。滾地龍成了老樹精聰明又兇猛的衛士，叫它跑就跑，叫它停就停，叫它臥倒就臥倒，叫它出擊就出擊，彷彿通了人性，唯老樹精之命是聽。有時木屋裏來了巡山的客人沒有下酒菜，只要老樹精叫聲「地龍！去咬個兔子回來。」無須老樹精或小樹豹出馬，一頓飯久功夫，滾地龍咬回來的，就絕不會是一隻山雞。

　　人常說，生活在大海上的人，自有大海的情懷；生活在大森林裏的人，更有大森林的野趣。人和人，人和環境，人和大自然，總能形成一種互為依序、互為信賴的和諧秉性。只可惜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就在小樹豹滿二十歲的那一年，爆發了席捲全國每一個角落的「文化大革命」，霧界山林場也鬧了個底朝天，像是一下子冒出了許多綠林好漢，紛紛扯旗子，拉隊伍，立山頭，打倒老場長、老書記，揪鬥工程師……就連躲在大山深處的老樹精也沒漏過。林場辦公樓前貼出了大字報，揭發老樹精解放前當過大土匪，解放後隱姓埋名潛伏在深山老林……場裏來了一夥戴紅袖章的人，把土匪黑牌掛在他的頸脖上，五花大綁地拉到好幾個工區去遊鬥，去請罪。據說老樹精沒有分辯。解放前他是在一支桿子隊伍裏混過兩年飯吃，除了參加過次搶劫財老倌的金銀財寶外，他沒有殺過人，放過火。後來整個桿子隊伍就都被地下黨游擊隊收編了嘛，都算革命軍人了嘛！沒想到革命成功十幾、二十年之後，又翻出老案，講他當過大土匪！解放後潛逃了！不過，聽講山外邊那些大口岸地方，連開國元勳彭老總都算大軍閥、賀胡子都算大土匪進了班房呢！真是過河拆橋，人無良心卵無骨頭……天理喪盡，人心大變！人心大變給老樹精的頭一個感覺是，小樹豹在變。二十歲的小後生對他越來越不敬，越來越嫌惡。把他哺養成人的人原來是個大土匪啊，雙手沾滿了血腥氣啊。人家說他小樹豹是喝了狼奶長大的，多可怕，多可恨，這真是一道永遠洗刷不掉的黑影。不久後，從林場場部又來一夥戴紅袖章的青年人，來拉小樹豹出山去串連，去造反，去闖大世界。說天濛峒鬼地方是座囚禁青年人的綠色牢籠，森林地獄！說走資派竟然長期安排小樹豹與一個老土匪為伍，是對小樹豹的身心迫害，人格摧殘，應當堅決控訴……

　　倒是狗不嫌主賤。滾地龍不叫不嚷，彷彿在默默地冷眼旁觀這一切。它對老樹精也越來越忠誠。戴著紅袖章的人從不敢走近木屋，害怕遭到滾地龍的兇猛襲擊。老樹精每次被拉去遊鬥，就囑咐它「好好看屋」，它也就從不離開木屋遠去，直到老主人掛著黑牌子回來。有時老樹精回來晚了，滾地龍就會跑出十幾里山路去接，然後舔他的手，舔他的腳，小聲叫喚著，圍著他打轉轉，真比個崽娃還親疼呢。老樹精最擔心的，就是萬一有那麼一天，滾地龍不聽他的話，撒了野，跟蹤著他闖到批鬥大會場上去，看著他挨打受罪，就咬人撕人，惹出大禍來……滾地龍有個最可怕的習慣，它攻擊野物時，總是出其不意地呼呼一下子衝上去將對方撞倒，再三口兩口咬斷對方的喉嚨。

　　再說子樹豹跟著一夥人，開始是在林場造當權派的反，後來出了山，到州林業局造走資派的反，後來又坐火車到省城進駐林業廳，造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反。大山裏的小後生進省城，真是燈紅酒綠，眼花繚亂。倒也長了見識，見了世面。又因他的槍法好，勇武過人，還給林業系統大革聯的一位頭頭當過隨身衛士哪。但他畢竟是個山裏人，槍不亂放，拳不亂出，也就沒在大武鬥中犯下甚麼案子。大運動筆桿槍桿，文鬥武鬥地鬧騰了兩年，中央首長又有最新指示：「小兵歸營，老將歸位」，群眾組織的人馬一律「三不脫離」，回本單位鬧革命。於是小樹豹就像孫猴子翻跟頭似的，沒翻出如來佛的巴掌心，仍舊回到霧界山林場來。這時林場的運動形勢也發生了變化，原先被他們造過反的人，又大都官復原職。小樹豹和他的同伴們，一個個倒成了茅坑裏的攪屎棍，沒了好名聲。林場革委會有人出面做工作，想動員小樹豹仍回天濛峒守林子去。但小樹豹在州府省城撞蕩了兩年的，嚐到了山外大世界的甜頭，就怎麼也不肯回那個萬古寂寞的原始老林，去跟一個老土匪為伍，去做老土匪的狗崽子，接班人。他心大了，心野了，只想著要離開霧界山區，離開「綠色牢籠」呢！

　　在林場場部，自然也有幾個義氣哥們給他出計謀，拿主意。才二十二歲，壯實得真像頭大豹狗，又有一手好槍法，還怕沒有人看中？沒過多久，機會來了。部隊派人來招兵，而且是招的公安兵。小樹豹報了名，又填了表，檢查了體格，還跟來招兵的同志見了面。媽媽的，小樹豹的身體棒得可以當航空員！可是後來，招兵的人帶走了另外三個木頭呆腦的林場子弟，沒要小樹豹。原因是小樹豹沒有通過政審關。他又傷心又氣憤。他沒找別人說廢話，直接找到林場的最高領導、新任的黨委書記滕友林。

　　「子樹豹啊，嗬嗬，你就是前兩年造反造得挺歡的那個小樹豹啊……不過，根據我們手頭所掌握的材料，你參加造反派，是響應了號召啊，沒有打砸搶，沒有傷害人命，所以這方面，可以說你不存在甚麼大問題……現在林場革委會的頭頭們，不都是支持過革命造反的吆！小樹豹，你的問題嘛，恐怕是在另外一方面，情況也比較複雜。就是你跟天濛峒那個土匪養父的關係。當然，我們是搞『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重在表現』嘛。這個，不說你也懂。但你那土匪養父畢竟撫養了你二十年，把你拉扯成人，而且過去一直關係融洽密切嘛！你是喊他爺爺、還是爸爸？父子手足嘛。能說你沒有受到一點反動思想的影響？能說你跟他早就劃清了界線……當然嘍，小豹子，重在表現，拿出實際行動來，跟他劃清界線，咹？你年輕，還是有遠大前途的嘛！」

　　林場最高領導一席話，說得小樹豹啞口無言。是的，要劃清界線。無論如何不能再回天濛峒，不能再跟那老東西為伍，同流合汙。

　　七十多歲的老樹精，領著那條滾地龍，到場部找他來了，想要他回去。因為老樹精老了，被折騰了幾年，像一株朽木了。他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天，大約是最後一次離開天濛峒，也是最後一次來場部這樣的地方了。小樹豹沒有動心。哼，散佈資產階級人性論。要革命就要心腸鐵硬。他甚至沒有招呼老人吃頓飯，也沒有招待招待那條他曾視為密友的黑狗。滾地龍如今也對他生分了，沒有過來舔他的手和腳，繞著他打轉轉，總是蹲坐在老樹精的腳邊，瞪著一雙戒備而疑惑的眼睛。最後，他和他們如同路人似地分了手。

　　過了不久，小樹豹又有了一次機會，山外一家大水泥廠的採石場來林場招工，名額頗多，據說條件比較寬鬆，只要身體好、有氣力就行。小樹豹滿懷信心地報了名。又填了表格、檢查了身體。一星期後，辦公樓前貼出了紅榜，林場職工子弟被錄取為水泥廠採石場工人的共二十名，又沒有小樹豹。小樹豹這回可是想不通了。他曉得找別的人沒有用，直接去找了林場革委會主任寧仲福。寧仲福卻不像滕友林書記那樣跟他談政策，找原因，而是劈面訓斥：

　　「你為甚麼還逗留在場部？為甚麼不回天濛峒去抓革命，促生產？你二十幾歲的漢子了，州裏、省裏都造過反，還不曉得自己的問題？你養父是甚麼人？你是甚麼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你不劃清界線，脫胎換骨，你不把屁股坐到革命群眾這一邊來，還想到山外邊去當工人？」

　　又是劃清界線，跟那個當過土匪的七十多歲的養父劃清界線。他更不能回天濛峒那黑山老林那去了。去跟老樹精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勞動在一起，更劃不清界線，更是跳到水裏洗不清，滿身長嘴說不清。他就是在場部討米討飯，凍死餓死，都不能回天濛峒去了。這個二十二歲的後生子的心情，就跟這霧界山春夏之交的天氣一樣，總是陰沉沉、霧濛濛、雨淋淋，難得放晴了……可是，在一個雲開日出的暖和日子裏，從州體委來了一個幹部，人家是摸了底、點著名來找他小豹子，去州體育集訓隊，搞射擊訓練，幾個月後好參加全省運動會！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了。州體委來的人，還找他個別談話，還領他到一處空曠的河谷裏，當場印驗了他的槍法，果然是百發百中，射擊技術非同一般。但在具體辦理有關政審方面的手續時，又碰上了林場治保主任、民兵營長熊樹貴設下的一道關卡：一是講小樹豹在「文革」初期武鬥中搶過「五四」手槍尚未交還，二是跟土匪出身的養父尚沒有徹底劃清界線。對於第一點，小樹豹倒存了個心眼，把前年他交槍時公安部門開的收據交給熊樹貴看。「那麼，你跟你的土匪養父劃清了界線？能說你已經劃清了界線？」熊樹貴有些惱火，抓住了第二條。「我們是執行黨的政策，重在表現。可是你有甚麼具體行動，向領導和革命群眾表明了，你已經劃清了界線？咹？」

　　小樹豹回答不出。他從小沒有讀過書，只在大山裏練就了一手好槍法。正是所謂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他倒也明白現在是到了決定他能否離開霧界山、能否成為一個著名射擊運動員的關鍵時刻，生命攸關的時刻了。據說他兩天兩晚沒吃沒喝，也沒合過眼。瘦掉了一身肉。過後，他帶了把匕首，隻身回到了天濛峒。

　　其時，老樹精已經躺在木屋裏，重病在身，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老人辨認不出他是小樹豹了，是小樹豹回來了。只有那條忠誠的滾地龍，發現他回來了，高興得時而飛快地搖著尾巴，像是很焦急似地，繞著他轉圈圈，時而雙腳搭在老樹精的床頭，汪汪地輕輕叫喚。小樹豹不願在這「綠色牢籠」裏耽擱時間，便先把滾地龍哄出木屋外，返身插上門，然後雙膝跪在老樹精的床前，流著眼淚說：「可憐的土匪，孤獨的老人！你病成這樣，要藥沒藥，要水沒水，要湯沒湯，只有一條狗跟你做伴……與其讓你這樣受苦受磨，還不如我成全了你，你成全了我……嗚嗚嗚……」小樹豹跪了許久，哭了許久，哭得很傷心。過後，他才以「實際行動」，結果了老人的痛苦，也徹底劃清了跟土匪養父的界線。真叫做一刀兩斷。

　　小樹豹丟魂失魄，神思錯亂。他一路上踉踉蹌蹌，要趕回場部去匯報，去回答……然後跟州體委來的人出山，去當射擊運動員……可是，正當他像個醉漢似的，東倒西歪地走在山路上，沒想到大黑狗滾地龍連叫都沒有叫一聲，就箭一般衝了上來，兇猛異常，呼呼一傢伙就撞倒了他，三口兩口咬斷了他的喉嚨，忠誠地替老樹精報了仇，然後遁入深山，去當了野狗。

　　聽說，滾地龍成了野狗後，也不肯離開天濛峒一帶山林，不時「汪汪汪」淒慘地叫喚著，大約在呼喊老樹精的陰魂……

　　老樹精和小豹子的慘死，當年曾經是轟動整個霧界山的案件，如今已經成了傳說。霧界山裏的人經常提到它，還編出了一副文謅謅的對聯：

　　　當權派，派當權，當權派當權

　　　群眾鬥，鬥群眾，群眾鬥群眾

　　橫聯是：兩個冤魂。算是山裏人的一點素樸的總結，或也可以稱作為一點紀念。

　　※※※

　　蛇王之死

　　重重山，重重霧，

　　重重的峽谷重重的樹。

　　我站在崖頂打山歌，

　　山歌飛落雲深處。

　　妹呀，

　　哥等你等得眼枯心也枯！

　　重重山，重重霧，

　　重重的峽谷重重的樹。

　　我站在崖下聽歌聲，

　　光打響雷不見雨。

　　哥呀，

　　你何不領妹雲山霧海去……

　　這又是一支瑤家打木歌。阿郎阿姐都愛唱。前些年，天濛峒地方唱這瑤家打木歌最出名的，是「蛇王」皇山牯。據說他站在山坡上，一唱打木歌，滿山的金雞、子規都要來應和；更不要說那些深山寨子裏的阿姐阿妹了。她們望皇山牯把頸骨都望長了，眼睛都望穿了。只要皇山牯肯唱打木歌，哪個阿妹都願相跟相伴，隨他到雲山霧海，天南地北。皇山牯的另一手絕技就是呼蛇捉蛇。滿山的大蛇小蛇，劇毒蛇無毒蛇，就像他家裏餵著似的，隨喊隨有，手到擒來，本事何等了得！

　　可惜蛇王皇山牯只活了四十五歲。他死於一九七八年。起碼有上千人給他送葬。來得最多的又是瑤家阿姐和阿嫂，他的打木歌的知音們。遵從老輩人的迷信，捉蛇人不能有後代。他曾經跟好幾個天仙似的瑤姐相好，卻沒有成過親。因為他迷信。對於他的死，霧界山人至今覺得是個謎。眾說不一。他不是本地人。原是廣東地方來的一個蛇醫。「批林批孔」運動那一年，他來到霧界山裏捉蟒蛇，被林場革委會主任寧仲福留下來，給伐木工人們治傷治痛。因為霧界山裏樹多岩多溝多蛇多，伐木工人被蛇咬傷的事故很多。寧仲福主任自己就被毒蛇咬傷過，差點把一條粗壯的腿都齊胯下給鋸掉了呢！說起來，寧仲福主任和「蛇王」皇山牯，真還是不打不相識呢。

　　山裏人都說，皇山牯能辨蛇路，會認蛇窩，深解蛇性。曉得甚麼蛇最毒，甚麼蛇脾氣暴躁，甚麼蛇沒毒、膽子小、性子也馴順，甚麼蛇盤甚麼洞，產甚麼卵，捉甚麼鳥，忌甚麼藥草。他出門進山，兩樣東西不離身；一小袋從不給人家看的祖傳秘藥，一根黑得放亮、花花斑斑的四眼短笛，又稱魔笛。每逢他要呼蛇時，就先選下一個僻靜的、又是蛇們經常出進的荒草坪，給自己劃定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裏蹲下身子，邊走起蟹腳路轉圈圈，邊吹響他那根奇特的四眼短笛。那四眼短笛吹奏出來的聲音又淒惶又張狂，就像有無數的蛇頭、蛇身在舞動，還伴奏出「呼！呼！呼」的啼喚節拍。不一會，他四周的草叢就開始擺動，並伴隨有嘶嘶的滑動聲。緊跟著一雙雙小綠豆珠子樣的眼睛，就隱現在草叢的邊緣。四眼短笛繼續吹奏出神怪的曲子，曲子彷彿對蛇們有著無可抗拒的吸引力。終於，各種花色斑紋，各種大大小小的長蟲，有毒的、無毒的，便都聚集到笛聲迷亂的荒坪上，扭動著各自長長、圓圓的身軀。但它們並不敢肆意攻擊吹笛人。只是把吹笛人團團圍困！吹笛人則慢慢抬高了身子，並繼續在原地轉動，讓笛聲越吹越急，越吹越烈，招引得那一條條長蟲啊，都在他的四周立起長長的脖子，「呼呼」地舞動著，要跟吹笛人比試高低呢！到後來，他完全站直了身子，轉動著吹笛，而那一條條爭強鬥勝的長蟲，已精疲力竭，只好立起半個身子來繞著他狂舞，轉動，再也無法跟他爭一高下了。吹笛人則看準了時機，手裏的短笛突然淒戾地一聲長長的撕帛裂石的尖啼，然後戛然打住，但見那一條條長蟲就像到了死期，散了骨架似地癱軟在地，再也動彈不得了……吹笛呼蛇人這才脫了險境，解除了群蛇的圍困，最後不慌不忙地將這些傢伙一條一條撿起來，通通投入一隻鎖口帆布袋袋裏。

　　一九七四年開春，正是滿山上樹葉新綠壓舊綠時節，革委會主任寧仲福在林場辦公樓旁一片茂密的毛竹林裏，找女知青穆蓮阿妹談話，卻不幸被一條竹葉青咬了！正好咬在左腳的當面骨上的要害地方。穆蓮阿妹嚇了個臭死，沒命地跑了。倒是另外的人去請來場裏的西醫治療。又打針又吃藥又洗傷口。可那傷口卻不服西醫，越腫越大，越痛越烈，惡化到下不得床睡不得覺。依那混帳西醫的說法，若是蛇毒繼續擴散，只好將他革委主任的這條腿鋸掉。要不，性命難保。王八羔子，你當是鋸木頭哩！弄得寧仲福主任一家老小如同奔喪一般，鎮日哭哭鬧鬧。湊巧，這時林場治保主任熊樹貴來匯報一個情況，說前兩天場部民兵小分隊查獲了一個賣蛇藥的可疑份子，自己交代是廣東地方人氏，三代祖傳蛇醫，現還關押在小分隊的禁閉室裏。是不是請他來治治？「請！請！快請。要以禮待人！」寧仲福主任也是病急亂投醫了。治保主任熊樹貴不一會就打了轉身，匯報說：他已經給那廣東蛇醫鬆了綁，可那傢伙竟拿架子，說西醫醫過的蛇傷病人，他不好插手另治。氣得疼痛中煎熬著的寧仲福，呼地一下把墊在枕頭下邊的手槍都摔了出來，命令治保主任：「他敢見死不救？你帶槍帶人去把那傢伙給老子押過來！押不來就捆過來！」治保主任熊樹貴倒是個會辦事、會周旋的人。廣東蛇醫皇山牯來給革委主任治傷時，自然也不是甚麼捆來押來的。寧主任當時便把屋裏的閒雜人員統統支使了出去，連老婆、孩子，連熊樹貴也不留下，才拉著皇山牯的回春妙手，眼淚汪汪把地欲言又止。皇山牯呢，這江湖郎中倒講點醫德醫道，仔仔細細檢查了傷口之後，說了一句話：「人口比蛇毒呀！」說得寧仲福滿臉緋紅，恨不得鑽進地縫。皇山牯嘴巴鐵緊，再沒講漏一個字。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用祖傳秘藥醫治，又服又洗又敷，不到半月功夫，寧主任的腳傷就完好如初，行走自如了！寧主任回到辦公樓上班的頭件事，就是派人砍掉了那片茂密的藏蛇窩禍的毛竹林，二件事是他弄了個勞動指標，把江湖蛇醫皇山牯錄用為林場職工。事後他逢人便講：「皇山牯同志堪稱為『蛇王』呀，救死扶傷，手段了得！要依了那混帳西醫的話，本人就只剩下一條腿，成了殘廢人啦！媽的。」

　　隔了一年，皇山牯時來運轉，人了黨，提了幹。霧界山林場的人誰都曉得，寧主任是他的大靠山。他有今日，全靠寧主任一力舉薦。皇山牯也不是那號知恩不報的角色，扶不上牆的稀泥。他跟寧主任結成了至交，以兄長相待。他甚至違背了祖戒師訓，把各種捉蛇秘訣、蛇藥秘訣、蛇膽蛤蚧浸酒的種種妙用，特別是眼鏡王蛇的膽和蛤蚧浸酒對男子漢更是有奇功等等，如數授給了寧主任。寧主任作為林場一把手，革命領導幹部，當然不曾親自去呼蛇捉蛇，去採藥製藥，但蛇膽蛤蚧酒卻喝上了癮。幾年功夫下來，寧主任確實感到越活越年輕，身體的各個部位都透出股蓬勃朝氣，青春活力。甚至一天不喝蛇膽蛤蚧酒，就如同吸大烟的人，撓嘴抓心。一罈罈浸泡好的特製藥酒，自然是由「蛇王」皇山牯定期孝敬。到後來，寧仲福主任的有關上級、州裏縣裏的一同起家的兄弟，都伸手要這號王蛇鞭酒時，寧仲福主任也是不敢不孝敬的。這自然也得由皇山牯一力承擔了。到後來，便是「蛇王」皇山牯，也有些力不從心了。幾年下來，他老多了，神色憔悴，疲憊不堪。說是他自己多次在天濛峒被眼鏡王蛇咬傷過，好幾回都差點送了性命。

　　山裏人說，皇山牯呼蛇捉蛇，全仗了他手裏的那根四眼魔笛。眼鏡王蛇出在大山天濛峒，也就是皇山牯愛唱打木歌的地方，但這裏的眼鏡王蛇不聽皇山牯的呼喚。他那四眼魔笛吹奏出來的神怪曲子，對於眼鏡王蛇也沒有效力。一九七八年，那個乾樹椏都起火的三伏熱天，有人親眼偷看過他在深山坳裏一堵岩壁下，跟一條有茶杯口粗，一丈來長的叉兇又狂的眼鏡王蛇鬥法。皇山牯幾乎是赤手空拳啊，只拿了那條四眼短笛逗引著暴躁的王蛇，王蛇像根魔棍直立起半人高的身子，口裏「呼呼」地噴出毒氣，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猛撲過來！他緊張機敏地躲閃著，跟王蛇繞著一塊大青石轉，鬥了有幾十個回合。真是以性命相搏啊！彷彿雙方都在尋找彼此的弱點，要在最有利的時機下手。終於，當那傢伙又一次猛撲過來時，皇山牯再沒有退讓躲閃，而是陡地伸上去古藤一般粗壯的右手，就勢一把死死掐住了王蛇細長的頸部！他正要使出全身力氣，將王蛇整個掄起來打在青石板上，震碎它的長椎骨格，那王蛇卻已搶先一步揚起強頸的尾巴，像繩索一般纏在了他的褲腰上，而且飛快地在他身上絞了一圈又一圈！比鐵鏈，鋼條還堅韌啊，絞得他口裏都吐出了白泡泡。他唯一及時做到的一點，就是一手死死掐住了蛇脖子，擋住了蛇頭的攻擊，一手拚力斜撐住頭頂的岩壁，護住了自己的頸脖子不被蛇身纏絞。就這樣，他跟那長蟲相持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將鷹爪一般的指頭，掐穿了蛇皮，掐入了蛇脖子裏……那又粗又長的傢伙，才鬆弛下來，癱在地上。就在這同時，「蛇王」皇山牯也耗盡了全身的精氣，口吐血泡泡，癱下了地。把那個偷偷看他跟眼鏡王蛇鬥法的人也嚇了個半死。等到附近山裏的伐木工人聽到呼救聲趕到時，「蛇王」已經和王蛇死在一起。

　　「蛇王」皇山牯的死驚動了整個霧界山林區。林場給他開了隆重的追悼會，一千多人給他上山送葬。天濛峒一帶從此沒有了他那高亢雄渾、懾人心魂的打木歌聲。大小寨子的阿姐阿妹都為他痛哭失聲。都恨自己沒有能給他延續一個後人。有的後生子曾經到那大青石下去尋找那根神怪的四眼笛，四眼笛無影無蹤，至今不知道落到了甚麼人的手中。對於皇山牯，山裏人至今時有議論，有的說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他遇上了眼鏡王蛇，是氣數已盡；有的說他半輩子以捉蛇為業，殺生太多，死於蛇身，也是個報應；有的說要怪就怪喝他的王蛇鞭膽酒的人太多了，酒量太大了，以致他捉了幾年蛇，短了三十年壽；更有一種說法陰陽怪氣，說是他鬥得過王蛇，鬥不過人。

　　在霧界山林區，對於「蛇王」的死，各有各的說道，至今是個謎。我們還是來學著他的音調，學著用瑤語，來唱唱他生前最喜歡的打木歌吧：

　　重重土，重重霧

　　重重的峽谷重重的樹。

　　我站在崖頂打山歌，

　　山歌飛落雲深處。

　　妹呀，

　　哥等你等得眼枯心也枯……

　　※※※※※※

　　奇哉！穆蓮阿妹

　　天濛峒工區的檢尺員穆蓮阿妹，今年滿三十歲。三十歲沒有成家，在霧界山裏是尤其少見的。三十歲上還沒有找男人，沒有成家也就罷了，她卻還養著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兒。如今，這兩個姑娘已是林場中學的走讀生了呢，你道奇不奇？

　　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下無樹不成林。都說穆蓮阿妹是個傻傻乎乎的「二百五」，十八歲那年就失了貞節，給一個年歲比她大兩倍半的倒霉人當過「二婚」，還名不正，言不順，是非法的。她脾氣倔強。誰跟她鬧急了，她還會用嘴巴咬人，口比蛇毒，你們信不信？

　　工區的技術員王眼鏡說：穆蓮阿妹我熟悉。只要不帶著「文化大革命」時期扯旗造反，搞群眾組織所遺下的派性觀點談問題，穆蓮阿妹就既不是小夜叉，也不是白虎星，母大蟲。她五官端莊，明眸大眼，牙齒細白，面色紅潤，頭髮悠青，身高一米六五，像棵春筍樣的標直，樣子實在不難看。你們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們到採伐現場去看看──

　　※※※

　　「阿妹──」

　　「呃──」

　　「我腳板上戳進了一根刺，你快給挑出來！」

　　「你的牛蹄子皮太硬，等我回工區向木匠師傅借把鑽子、銼刀來！」

　　「穆蓮！你不要怕，他那裏是根肉刺。哈哈哈……」

　　「呸啾！哪來的野貓公，他老娘也沒把它身上的尿臊氣舔乾淨，到處放臭屁！」

　　樹木蔥蘢的峽谷坪地上，機器轟響，哨音起落。吊材纜索橫貫兩山之巔，像神話裏的魯仙師在藍天白雲間彈出的兩根墨線。纜索正在把山腰上伐倒的整株大樹，連枝帶葉「呼呼」、「呼呼」地吊運下來。坪地上的製材工人們，一人手裏提一把油鋸，油鋸「突突突突」、「噝唦噝唦」地吼著，震動著，把剛剛吊運下來的整株大樹去枝留幹，然後截成兩米長一節的圓木，然後由搬運工們套上鉤索，「杭育、杭育」地抬到簡易公路邊上去，去堆砌、碼垛，成為一座一座的「金字塔」。最後由穆蓮阿妹來檢尺量方，做上記號，並在檢尺表上予以登記。

　　機器山響，你呼我喊，指頭大一滴的汗珠子，隨著粗野的笑罵聲拋灑在青山峽谷間。

　　「穆蓮阿妹──」

　　「呃──」

　　「你兩個女兒好大歲數了？」

　　「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五歲！林場中學的走讀生！」

　　「你好福氣哩！自己都沒費力氣，就有兩個好女娃哩！」

　　「你眼鼓？你眼熱？」

　　「我們倒不眼鼓，不眼熱！有的人又不消費力氣，就快要當丈母娘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缺德少教的！你阿姐我日後還要做外婆哪！哈哈哈……」

　　「沒有外公怎麼辦！」

　　「阿妹你不急？我還急哪！你不找緊時間找個好人，想等齊了兩個女兒，好一起辦集體婚禮呀？」

　　笑罵歸笑罵。笑笑罵罵，叫叫喊喊，是艱苦笨重的體力勞動的調味品。

　　你們一定會問：穆蓮阿妹肯定是個奇人，也辦了奇事。她到底是怎麼給人佈下了這費解的八卦陣？

　　王眼鏡說，穆蓮阿妹是一九六八年冬下，響應「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號召，下到林場來的。她高中畢業，正好十七歲。她件件衣服的左袖上，都有一圈佩帶紅衛兵袖章留下的深色印跡。說是大串聯時，她都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呢。她有滿滿兩盒各色各樣、大大小小、金光閃閃的領袖像章，還有十幾二十條各地紅衛兵組織的紅袖章。當時可是珍貴的財產。有個林場老職工提出用一口紅豆杉板做的圓角衣箱換她一顆大像章，她都拒絕了。林場革委會的頭頭倒是看中了她根正苗正，沒有父母，卻有文化，語錄背得熟，嘴巴又會講，就安排她參加民兵小分隊，並分配她跟另一個基幹民兵一起，負責看守林場的「頭號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原黨委書記龍青山。可是鬼使神差，沒出三個月，她竟跟看守對象龍青山那老傢伙打得火熱，暗中替龍青山投上訴書，遞各種字條，買書買報；還明目張膽地進出龍青山家，去照顧兩個孤女的生活，因為龍青山的髮妻運動初期死於腦溢血併發症。不久林場裏議論紛紛，講她一個十七八歲的閨女太蠢太傻了，準備去當人家的後媽，而且還是「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的家屬」，二十一種人哪！這當人不只是對她個人而言，對林場新生的「紅色政權」也是個滅誰的威風，長誰的志氣的大原則問題。影響極壞，簡直是給「文化大革命」丟臉、抹黑！革委會主任寧仲福親自找她談話，讓她知罪認錯，懸崖勒馬，寫大字報發表公開聲明，檢舉揭發龍青山腐蝕、毒害革命青年的無恥陰謀，滔天罪行。可是她中毒太深，不肯認錯，也不肯發表聲明。據說寧仲福當場氣得口噴白沫，烏了眼，青了臉，出於無產階級革命義憤而掌了她兩個嘴巴！不堪教育，不堪挽救的賤貨，爛貨。民兵小分隊只好開除她，批鬥她，並把她分配到最偏遠的採伐點──天濛峒去當飼養員。這號女人，只配跟豬打交道。

　　王眼鏡說，不久後，原林場「一把手」龍青山就死在職工醫院裏，有謠傳說，龍青山本來患有嚴重的高血壓、糖尿病，可醫院裏的一位醫生卻天天給他注射葡萄糖，以致他死時渾身浮腫，皮膚發亮，就像在河水裏浸泡了好些日子才被撈出來的一樣。天濛峒的飼養員穆蓮阿妹倒是講義氣，有善心，趕到場部醫院最後看了一眼龍青山，還把遺下的兩個孤女領上了，帶到天濛峒去撫養。當然，林場革委會講了點政策觀念，人道主義，按月發給兩個孤女一人十塊錢做生活費，說是準備一直發放到她們十六歲成年。

　　王眼鏡說，穆蓮阿妹真是尷尬人行尷尬事啊，二十歲上就當上了兩個閨女的小母親。她還真讓那兩個小閨女叫她阿媽。叫阿姐她還不幹哪。這還不算，還有比這更使人尷尬的。事隔七年之後，一九七七年秋天，上級黨委給龍青山同志徹底平反昭雪，恢復名譽。林場為之補開了追悼大會。林場大禮堂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圈、輓聯。大橫幅上竟寫上了「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龍青山同志永垂不朽」的最高的禮遇評價。大會由林場場長寧仲福主持，黨委書記滕友林致悼詞。不知是出於一時的疏忽還是怎麼的，竟忘了通知天濛峒採伐工區的檢尺員穆蓮阿妹參加，還有她的兩個快要長大成人的親閨女哪，死者的嫡系親屬哪。追悼大會正開到「奏哀樂，向遺像致哀三分鐘」的節骨眼上，小母親穆蓮阿妹胸佩白花，臂戴黑紗，一手拉著一個也佩了白花，黑紗的妹兒，慢慢地走進了禮堂；正當滕友林書記的悼詞列數了龍青山同志的革命經歷及其功績的時候，小母親穆蓮阿妹領著兩個女兒，面對著整個追悼大會的會場，站在了死者家屬的位置上！大會為之嘩然，引起了一陣小小的然而卻是強烈的騷動。滕友林書記不得不臨時在悼詞裏添上了一句，「向死者家屬表示深切的慰問，真摯的關心」之類的詞。致過悼詞，又放起了哀樂。就在大會主持人寧仲福要宣布大會散會，並要領著革委會的全體頭頭們上來跟死者家屬握手時，穆蓮阿妹卻做出了使整個大會驚震的行動。但見她領個兩個妹兒，搶先一步，站到了麥克風前，兩個妹兒面對整個會場低下了頭。穆蓮阿妹淒楚的聲音中帶有一股不肯善罷甘休的倔勁：

　　「老書記！有人講你死得不明不白……誰曉得？誰交代？我，林場職工穆蓮，當年的紅衛兵，基幹民兵，你的看守人。七八年來，我一直當著你名份上的家屬，替你撫養著兩個孤女。她們如今是林場中學的走讀生……我。一輩子不婚不嫁，也要把她們培養大，幫她們成家立業……」

　　追悼大會出現了甚麼場面？甚麼情景啊？人群裏，有人打起了尖銳的唿哨，有人泣不成聲……應當說，此情此景，最痛苦的還是寧仲福等人。

　　王眼鏡說，穆蓮阿妹曾經向他透露過，等她湊齊了一筆錢，等兩個女兒放了暑假，她要領著兩個女兒去湘西作一次自費旅行。去看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世界。湘西地方不是發現了一片舉世聞名的自然風光區？世界上的遊客都千里萬里地跑來遊覽，她為甚麼去不得？還有，當年那個替龍青山注射葡萄糖鹽水的林場醫生，早已申請調回湘西工作，她要領著兩個女兒去見見面，去講講人情人性，也去打消人家的顧慮，去撥開那又重又厚的陰雲……

　　王眼鏡說，他對穆蓮阿妹充滿了信心。她會做到的！當今中國的婦女，很有些了不得的人物，她們在許多領域裏都賽過了男子漢。她們起碼在三個方面強過了男人：一是她們辦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窮認真精神；二是她們有膽有識；三是她們有驚人的柔韌性，不計風雨阻撓，不畏道路泥濘，不懼歲月艱深……她們會做到的！你們信不信？到時候，我寫信通知你們！你們還想看看穆蓮阿妹嗎？她仍在峽谷坪地，製材，集材工地──

　　※※※

　　「穆蓮阿妹──」

　　「呃──」

　　「你快來，我這裏有兩筒上好的等外材！」

　　「等外材關我甚麼事？人家檢尺都檢不贏，偏不來！」

　　話雖這樣講，不論哪個油鋸手呼喊，穆蓮阿妹總是要答應。且等她用黑炭做下記號，總要忙裏抽閒地去光顧一下那個喊話的人。原來是好幾個油鋸手坐在兩筒粗大的圓木上抽菸、歇氣、講笑。

　　「阿哥沒有哄起你吧？兩筒直徑五十公分的紅豆杉，可惜每筒都少了三公分，做不得正材！你趕快去扯結婚證吧，這材料留把你正好打嫁妝，做龍鳳高柱雙人床！」

　　「老天爺保你爛舌爛嘴巴！哄我過來看紅豆杉，就是為了這句缺德少教的話？」

　　「嘿嘿，穆蓮阿妹，莫發氣，大家都喜歡你，疼愛你，才講這個笑話嘛……」

　　「阿妹，你信不信？只要你結婚，全體霧界山人都會出動，會為你舉辦山裏人最盛大，最隆重的婚禮！」

　　「也是呀，抓緊點，性急點，莫等兩個女兒長大也要成親了，你才趁熱鬧，娘女仨個辦甚麼集體婚禮！還是先當妻子，後當丈母娘算啦！」

　　「講笑不講真，我們工區的王眼鏡，又是大學生，又是技術員，倒是蠻相配的對象！」

　　穆蓮阿妹沉下了臉，再沒有答聲。她仍然回去檢她的尺，量她的方。她任這些幹累了活的油鋸手們去貧嘴寡舌。貧嘴寡舌，是這些每天在深山老林裏，以油鋸製材，以手工搬運的苦力漢子們的一項娛樂消遣，緊張勞動的生活調節。

　　※※※※※※

　　霧界山傳奇──二

　　伐木熊，路不平

　　伐木英雄熊樹貴，被林場領導在一次評功擺好大會上宣佈為霧界山區最聰明的人物之一。究竟熊樹貴是全霧界山區最聰明的人物之一，還是全霧界山區最不聰明的人物之一？這一直是山裏人常有爭議的話題。皆因熊樹貴的左腳比右腳短了兩分，抬腳動步難免現點形，就有人給取了個外號叫「路不平」。

　　贊成熊樹貴是全霧界山最聰明人物之一的人們說，熊樹貴一九五八年冬發射過日伐八百立方米的高產衛星；一九六三年秋獨自一人砍倒整整一山金葉木蓮樹，一舉解決了為南國賓館提供高級傢具用材的難題；一九六九年他被抽調到林場任治保主任兼民兵營長，他每月戒三次嚴，禁三次宵，把逃竄、逗留在林場的外流人員，抓捕得像蛤蟆似地一串一串，哭爹喊娘。後來，他評上了伐木英雄，當上了天濛峒採伐工區主任。他也有創舉：在全場召開的「批林批孔誓師大會」上，他揮著手臂宣佈：為了以實際行動批倒批臭林彪孔老二這對黑哥倆，為支援世界革命，他所領導的天濛峒工區每一個職工，今後每年的勞保物資減半，今後每天加班義務伐木一小時。粉碎「四人幫」後，他仍是伐木英雄，工區主任。工區技術員提議辦苗圃，邊伐木邊造林。他斜起眼睛說：造林？造林不就是栽樹？請講講，這滿山裏的原始老林是哪朝哪代哪個造的？是猴子還是猿人？我們採伐工區就管採伐！我找人合計過了，這山上的樹，還夠我們砍個二十年的，砍到我們離休退休時候，還會有點富餘的木頭，留給子孫的！可兒孫自有兒孫福。聽說現在大口岸地方修鐵路，用的是水泥枕木；蓋高樓，連門窗都是鋼的鋁的，比木頭結實、漂亮，又能防盜防竊！日後傢具用具也都是塑料化，你倒短見識，還要栽樹，辦苗圃哩！

　　贊成熊樹貴是全霧界山最不聰明的人物之一的，也大有人在。為首的，是一夥老知青。其中一位還是全霧界山都出了名的蠢人曹國寶。小夥子本來名叫曹國保。「寶」與「保」同音，含意卻大相逕庭，此是後話。霧界山真是個複雜紛紜的大千世界。最蠢的人倒是非議最聰明的人，捉弄、整治最聰明的人。

　　起因是熊樹貴曾經受命親自管理、率領過一支知青採伐隊，這些人都是些從各個工區集中起來的飛天蜈蚣，老大難角色。用他本人的話說，都是些文得武不得，說得幹不得，寫得砍不得，嘴皮溜活，腳底溜滑，趕著不走，打著亂跳的城市小油子。有一次，他離開採伐隊，回工區去主持了兩天會議。整整兩天，一個二十幾號人馬的採伐隊，只採下了不到二十立方米的木頭。熊樹貴返回採伐現場一見就光火了：

　　「你們都幹甚麼吃了？」

　　知青老油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吭聲。

　　「你們都幹甚麼吃了？講話！」

　　「我們煮、煮香菇吃了。山上倒了好多朽木，朽木上長滿了香菇……」

　　倒是那個最蠢的曹國保嘎聲嘎氣答了話，惹得知青們全嘻嘻笑了。

　　「你們還笑？還笑？王笨熊！你站起來！你講講，為甚麼我一轉背，你們就消極怠工？」

　　牛高馬大的曹國保站了起來，笨拙地舉起手拍拍腦門，手背卻挨著了木板搭的工棚屋頂：

　　「我也不曉得……只是聽大家議論，我們現在動手砍的一山紅豆衫，是世界上的稀有珍貴木材，幾萬年前倖存下來的活化石！採伐這種木材，是對科學、文明的犯罪！……」

　　「嗬嗬，你個出名的蠢人子，倒是學了幾句聰明伶俐的話了。砍伐紅豆杉，是犯罪？林場分派我們砍就砍！你們是聽林場的？還是聽甚麼科學、文明的？科學、文明管你們穿衣，還是管你們吃飯？還是每月負責發放你們的生活費？我告訴你們，我告訴你們！誰今後還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偷懶，調皮搗蛋，消極怠工，為頭的，老子就用樹釣吊他！」

　　知青們面面相覷，一時沉默了下來。

　　「熊主任！請問，樹釣是甚麼呀？用樹釣吊人？你倒是先解釋一下……」又是那個剛剛坐下的蠢人曹國保，不知深淺，不懂厲害，撓頭搔耳地問。

　　「甚麼是樹釣？可以告訴你們這些城裏人。樹釣嘛，是山裏人活抓野物的一種辦法……在那樹木粗直、野物出進的路口，選下一棵茶杯粗的小樹，削掉樹梢，然後把這光桿小樹彎下來，成一張弓，做一個活結埋在地下。野物過身，一碰這活結，腿就被套上，這張弓就會彈直，將野物高高吊……這就是樹釣。」

　　用樹釣吊人，或許是熊樹貴出於一時的激憤，也許講講也就算了，並不會真付諸行動的。可是，沒過三天，他自己就在一條上山伐木常走的茅草蓬蓬的小路上，不偏不倚，一腳踩中了樹釣，呼地一聲被彈上去，腳朝上，頭朝下，那神情頗有些像被吊著的一頭野物！好在當時大家都在出工的路上，一聽見他的呼救聲，知青們全都趕了過來，七手八腳，忙忙亂亂，叫叫喊喊，好不容易砍倒了那樹釣，才把他從半空中解放了下來……樹釣是附近的瑤家獵戶裝的？還是別的甚麼人裝的？事後熊樹貴明察暗訪了許久，也沒查出個眉目。他心裏當然明白是誰設下的圈套，搞的鬼。他恨得牙癢癢的，暫時強吞下了一口惡氣。霧界山山高水險，誰治服誰，誰是草包熊包，日頭還高著呢！

　　過了不久，便是國慶節。按例放假兩天，連同一個禮拜天，就是三天假日。知青們一個個樂滋滋的，早訂下了各自的休假計劃。有的要到場部去理髮，看電影，有的要到工區去看女同學，有的甚至要到山邊的廣東集鎮去，去打一回牙祭。也有的甚麼都不幹，反正三天假期也不能回城裏探親，乾脆約幾個人玩撲克牌，摸他娘的三天三晚的烏龜！

　　可是九月三十日下午，熊樹貴召集大家開了個臨時緊急會議，宣佈：由於本採伐隊七八九三個月生產任務都沒有完成，經工區領導研究決定，本採伐隊在國慶期間暫不休息，繼續伐木，以彌補損失。甚麼時候完成了採伐任務，甚麼時候補給假期。

　　熊樹貴本人也不休息。這一手來得好不厲害。知青們一個個氣得眼鼓鼓，牙癢癢的，卻奈何不得。

　　「不休國慶假，也總得打一次牙祭，改善一下生活呀！」

　　還是蠢人子曹國保發了話，這個牛高馬大的傢伙，頭腦雖然簡單，嘴巴可是貪饞得厲害。為了表示支持曹國保的這提議，知青們的眼睛立時像一支支小手電筒，都直愣愣地投射在熊樹貴身上。形成了一種緊張的對峙。熊樹貴覺察出了這些目光中包含著敵意，原本打算連牙祭都不給這夥懶蟲打的，也就沒有通知食堂做準備。為了緩和氣氛，熊樹貴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

　　「大家放心，打牙祭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好好幹，保證這三天假日期間，大家天天吃得油光嘴亮！散會。」

　　原來在採伐隊駐地的後山坡上，食堂炊事員種了半坡紅薯，原是為了補充口糧，改善生活。可是紅薯藤長得雖好，綠油由地蓋滿了山坡，卻天天晚上都有成群結夥的野豬來光顧，又刨又拱又踩。對野豬的這種夜間行動，採伐工們還一時沒有找到懲治的辦法。

　　這天下午散會後，熊樹貴趕了十來里山路，到一座瑤寨裏找獵戶借來了大、中、小三副鐵夾。又趁著傍黑時分，人不知，鬼不覺地在後山坡紅薯土裏，挖下大、中、小三個土坑，分頭埋下了三副鐵夾。然後在旁邊撒上虛土，蓋上紅薯藤。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扯了三根絲茅草，插在每個陷阱旁做下了記號。萬事俱備，只等野豬上門。他回到採伐隊駐地時，還特意到知青們集體工棚裏看了看，打了個招呼說：

　　「晚上睡覺，大家都驚醒點，留心聽聽後山坡紅薯地裏的響動。明天一早，食堂裏先燒下一海鍋滾開水；一聽我的鳥銃響，大家就拿了扁擔索子，到後山上去抬傢伙！」

　　當夜，知青們一個個照樣睡得四腳八叉，磨牙的磨牙，打呼嚕的打呼嚕，講夢話的講夢話。只有熊樹貴本人因心裏有事，倒真的睡得很留心，幾乎一夜不曾合上眼，坐在床上聽後山紅薯地裏沙沙喇喇的響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熊樹貴就起了床，還把住在隔壁的炊事員也喊了起來，吩咐去食堂架海鍋，燒滾開水，等著燙野豬用。接著他沒有驚動旁人，只把鳥銃裝好了硝藥，揹著上了後山坡。誰知到了紅薯地裏一看，薯藤打一晚上露水，全都一模一樣，而且他昨天傍黑時插下的三根絲茅草記號，也不曉得哪裏去了。他只好耐下心來，高一腳低一腳地在紅薯地裏慢慢來尋找。鞋襪褲腳都叫露水打得透濕……忽然，只聽得他「哎喲」一聲尖叫，竟踩中了自己裝的鐵夾！天啊，那鐵夾原來就是捕大野物用的，埋得又牢實，在他腳腕上卡得死緊死緊，怎麼掙得開，扯得脫？他哎喲喧天，跌倒在薯藤裏。天色尚早，知青油子們都還在睡大覺。真是喊天天不靈，喊地地不應，只得咬緊牙關，舉起鳥銃，「砰砰」地連放了兩響……

　　這可好了！悶雷般的銃響驚醒了知青們，一個個立即翻身起床。夾住了野豬，今天國慶節的牙祭打得成！他們拿的拿索子，拿的拿扁擔，一路上叫叫喊喊，吆喝喧天，爭先恐後地來到後山坡紅薯地裏一看，原來野豬沒有夾住，倒是夾住了工區主任這頭兩腳熊……知青們好笑又好氣，七手八腳給他解下了鐵夾，再把扁擔、繩索紮成副臨時擔架，把他抬下山來。快到住地時，但見食堂伙事員站在門口喊：「快來！快來！海鍋裏水正滾開，燙兩頭野豬都盡夠了！」

　　由於熊樹貴本人被夾了腳，知青們忙著為他挖草藥，尋草醫，討草方，國慶期間採伐隊也就沒能好好加班加點。

　　知青們這次倒是顯得通情達理，講點哥們義氣，一致同意往場部報個工傷事故，就說是工區主任為了救一名知青，而被大樹砸傷了腳……話是這樣講，熊樹貴被鐵夾夾得好苦喲！傷了腳踝骨，還傷了腳後跟，整整三個月出不得門。草醫草藥醫好後，他的受傷的腳彷彿短了兩分，抬腳動步一跛一跛的，有人給取了外號，叫他「路不平」。

　　禍兮福所倚。熊樹貴卻因禍得福，當上了伐木英雄。因為一九七八年冬下，知青們一個不剩地回的回了州府，回的回了省城。正值林場需要選派一個先進人物出席州裏的群英會，熊樹貴有「為搶救知青性命而工傷致殘」這一模範事跡，並根據他的一貫表現，經過場部秀才們的大膽加工，精心整理，筆底波瀾出英模，寫出了典型材料上報。水到渠成，他參加了群英大會。還披紅掛彩上了主席台。林場革委會賞罰嚴明，授予他一個光榮稱號：伐木英雄。

　　可是，天濛峒一帶的伐木人卻編了一支歌謠唱道：

　　山青青，樹青青，

　　天濛峒，路不平。

　　樹釣吊了人，　

　　鐵夾夾了人；

　　野豬當勞模，

　　誰算最聰明？

　　※※※※※※

　　山裏蠢人子

　　林場伐木工人流行著一句諺語：聰明不過熊樹貴，蠢不過曹國保。

　　我們方才介紹了熊樹貴，再來講講曹國保吧。

　　曹國保家住省城，貧民子弟，下放來霧界山林場時，是個「替身知青」。他有一身寶氣，且寶的出格出奇。甚麼叫「替身知青」？原來他弟兄三個，本已下放了兩人，按規定，他是留在父母身邊，以待招工招幹或是報名參軍的。可他家鄰居王嬸子，身邊只有個寶貝閨女，因害怕下鄉上山，每天在家裏啼啼哭哭，而街道居委會又天天來催她去報名登記。急得患有心氣疼的王嬸子昏厥過去好幾回。曹國保看不過意，跑到街道居委會拍胸口：「我替了！我替了！」弄得居委會的幹部都傻了眼：「你替甚麼？替誰？」「我替鄰居家的妹子上山下鄉，替居委會湊個下放名額，完成下放指標！」

　　當「替身知青」還不笨不蠢？曹國保來到霧界山林場當了採伐工後，更有一副蠢相！牛高馬大的身胚，剃了個光禿禿的腦殼，像顆電燈泡，卻又留下滿口山羊鬍鬚，自稱為「茅草地」。有人問他：「曹國保，你為甚麼學蔣委員長，剃個光腦勺？」他回答：「不敢不敢。頭髮長，見識短，又藏汙納垢；剃光頭，是便於清除頭皮腦屑，接受改造！」「那你的山羊鬍鬚呢？」「我的『茅草地』？領導上做工作，不是要經常刮人鬍子嗎？鬍子既有領導上刮，我為甚麼要自己刮？端正態度嘛！」

　　自他來到天濛峒伐木區後，更是變得寶裏寶氣。他唯一的業餘愛好，就是打獵。他身邊常圍著一群狗，大狗小狗，白狗黑狗，人稱他為「狗司令」。每天早晨他還沒起床，就必定有一群狗像是經他訓練過的，守候在他的工棚門口問安。他一起床，開門朝外走，這群狗也跟了他走。原來他每天早晨都要去峽谷河岸邊，蹲在一塊光滑如鏡，斜陡斜陡的岩板頂上解手，用他自己的話講是「放包袱」，而這群狗則繞到十多米的岩板底，去爭食搶食……那景象，實在叫人噁心，哭笑不得。也只有他曹國保才幹得出。

　　可他打獵卻從不帶狗，習慣獨來獨往，個人行動。而且很少帶回甚麼獵物。日子久了，卻漸漸看出了效果：別的知青下放林場後，由於勞動笨重，生活艱苦，一個個都掉了膘，消瘦了身子；只他紅光滿面，還經常打飽嗝，看著看著就發了體。甚至還經常能省出點口糧來接濟接濟旁的知青。自然就有些嘴饞的知青要探究他的身子發胖的奧秘。不久就有人發現，他原來經常在一座瑤寨旁邊的樹林子裏活動。莫不是結交上了甚麼相好的瑤家姐妹，經常用雞鴨魚肉給他補充營養哩！知青裏頭自然也有告密者，也有人出於各種目的要討好工區主任熊樹貴的。熊樹貴認為這傢伙行為不軌，問題嚴重。恰好瑤寨生產隊長也來反映：他們寨子近來丟了不少雞，不知是四隻腳的黃鼠狼為害？還是兩隻腳的黃鼠狼作怪。熊樹貴立即周密佈置，跟蹤追捕。果然，就在瑤寨附近的一處人跡罕到的山坳坳裏，一堆柴灰旁，曹國保正在滋滋有味地啃一隻肥雞腿！人贓俱在，當場抓獲歸案。

　　「曹國保，你知罪嗎？」熊樹貴主任聲色俱厲，親自審問。

　　「小人不知有罪。」曹國保竟學了老戲油子的口氣回答。

　　「你偷瑤家社員的雞吃，有多少日子了？講！」

　　「不敢。我捉的是樹林子裏的野雞，何偷之有？」

　　「大膽！你敢說你分不清家雞、野雞？講！」

　　「家住百萬人口的省城，未見人養過家雞，只在動物園看過幾回野雞……家裏養的是家雞，樹林裏的是野雞。」

　　「狡辯！牛和羊都要趕到山裏去放養，難道也是野的？講！」

　　「小的不敢。在電影裏看過，放牛放羊，都有人騎著馬，舉著鞭，奔馳在草原上……」

　　「住嘴！你既是心裏沒有鬼，為甚麼要一個人偷偷摸摸躲在山坳坳裏，用柴火去煨了吃？講！」

　　「小的講，小的生怕違反了工區的生活紀律，怕人講我嫌工區生活不好，對現實不滿，怕夥伴們都去吃山雞，樹林子裏的雞會越來越少……」

　　「放肆！你這也怕，那也怕！依我看，你是甚麼都不怕！你是個老偷雞賊！」

　　「主任冤枉！小的不敢，不敢……我確實分不清野雞、家雞，所以才要下放，接受再教育……若我果真是吃了家雞，社員蒙受損失，我願經濟賠償，經濟賠償！」

　　因為事關林場和附近公社生產隊的關係，熊樹貴主任倒是搞了點本位主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曹國保象徵性地賠了個二十塊錢了事。「分不清家雞和野雞，家雞養在家裏，野雞養在樹林裏！這就是城市青年的知識嘛！所以安排他們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非常及時，很有必要嘛！」在給瑤寨生產隊的社員們做工作時，熊樹貴說得振振有詞。好在從此，瑤寨近旁的樹林子裏，再沒有鬧過黃鼠狼作怪的案子。

　　曹國保是真「寶」還是假「寶」？山裏人也有許多說道，許多分歧。你說他是真「寶」吧，他又一有空閒時間就讀書。人家撲克、棋子玩到天亮，他卻總是躲在一邊，搞甚麼幾何代數、化學物理，一門心事不忘走白專道路哩！你說他是假「寶」吧，可有些事又辦得比蠢人子還蠢，甚至蠢得不可理諭，不可思議。他在霧界山裏辦的最出名的一件蠢事，都成了山裏人談笑開心的一個保留節目。女人們聽了更是要捂著肚子喊幾聲「媽喲！哎呀哩……」

　　那是一九七〇年冬天，曹國保下放林場的第三個年頭。從家裏穿來的衣服，帶來的鋪蓋，都已經破得像叫化子似的。他倒不管這一套，衣褲破了，被子爛了，都用從採伐隊赤腳醫生那裏討來的白膠布條粘上，省去了穿針引線之勞。他還熱心地向不少知青傳播過這種縫補術，並且總結出了三大優越性：省時、省錢、省力。有天發了工錢，他發覺醫用膠布縫補術對他那床破網似的被子已經無濟於事，便決定去做床新被套。做新被套又不曉得該扯多少布，該帶多少布票。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便把那床印滿了大島小島似的被子一捲，用條汗帕一捆，扛在肩上，走出三十幾里山路，來到一座公社所在地的供銷社裏。他晃著粗大的身胚朝賣布的櫃檯前一站，講的是一口本地人聽了很特別的京腔：

　　「服務員！咱買被套布，套被子的布！」

　　兩個女營業員正在講悄悄話，抬眼一看他，倒是嚇了一跳，這顧客穿了一身甚麼奇怪的破衣服？到處用膠布條條粘住的！你看他那敞開的胸口上，還看得見一溜黑毛……是個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還是從勞改隊裏逃出來的囚犯？但看臉上的氣色，又像，又不像。女營業員把一疋被套布搬過來，問他買多少？他嘿嘿嘿，連聲說就是這個布，就是這個布。女營業員又問他要多少？他摸摸後腦勺，竟是眼鼓鼓、脖粗粗的回答不出！惹得營業員好氣又好笑；買多少都不曉得，天下哪有這樣買布的客人！他嘿嘿嘿連聲笑著，忽然伸出一隻大得嚇人的手，就像扒拉樹葉子一般，把人家櫃檯上的布呀、尺子、算盤、剪子呀一呼啦都扒開了，然後從背上取下那卷爛被子，雙手一抖，就攤開在櫃檯上：

　　「服務員！就扯這麼長，這麼寬，大小能把這傢伙往裏邊裝！」

　　兩個營業員趕忙鼻子嘴巴一捂，閃開了，氣味實在難聞，樣子實在難看。這哪裏是床被子，圈圈點點，大島小島，簡直是幅又髒又破的國際地圖……看他這德性，兩個營業員想笑笑不起，想罵罵不出，只好趕快給他扯了布，把他打發走。他搖晃著身胚，扛著那卷爛被子走遠了，營業員還覺得他行跡可疑，應當報告治保主任去。這大運動，大動蕩的年月，可是甚麼流竄的壞人都有哩！

　　曹國保從供銷社出來，又進了隔壁的縫紉社，開口又是那本地人聽了很特別的京腔：「服務員，咱做床被套！」裁縫師傅是個男的，一聽他的口音，再看看他的衣衫塊頭，心裏也暗暗生疑，便問他做多少尺寸。豈知他又嘿嘿嘿地只顧笑，答不上話。裁縫師傅越發生疑，這算個甚麼事主呢？彷彿就連他的嘿嘿笑聲、臉孔、眼睛，都藏有兇哭，隱伏著殺機似的。裁縫師傳不敢怠慢，又讓他報尺寸。曹國保卻又來了次故技重演，將肩上的那那卷破被子打開來，因沒有地方攤擺，只好雙手提得高高的：

　　「咱就這麼長，這麼寬！大小能把這傢伙往裏裝！」

　　２６１

　　裁縫師傅驚奇得半天沒有講出話來。可是等曹國保一轉身出門，他也就出了門，往公社治安保衛領導小組去報告這個行跡可疑、操一口京腔的人。因其時上級發下內部通報，正通緝一個從內蒙古攜帶武器南逃的政治要犯，大小城鎮晚上一律戒嚴，檢查往來人員。

　　再說曹國保從縫紉社出來後，看看天色已晚，要趕三十幾里山路回去，山高路險的連支手電筒也沒有帶，心裏有點發怵。在這小街上落客店吧，身上又沒有證明條子。他遊遊蕩蕩，來到公社工農兵旅店的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旅店的人倒算好，只是仔細看了他兩眼，沒看證明條子，也讓他登記住上了。還給他開了個小房間。誰知服務員剛給他開了那小客房的門，他還沒來得及在鋪位上坐下，卻從房間裏呼呼地冒出幾條彪形大漢。他連喊一聲都沒來得及，就被打翻在地，踏上了幾條比牛蹄子還粗健的腳，還被堵上了嘴──大約怕影響別的旅客休息──捆上了手和腳。然後，人家「嘶──嘶」幾下就把他的爛被扯開了，搜查他藏匿的武器……。

　　他被送到公社治安領導小組的禁閉室裏，手腳都被捆著，關了一夜。第二天，有關人士才提審了他。他交代出自己是霧界山林場的知識青年，沒有犯過甚麼錯誤，只是剛來那陣，因分不清野雞、家雞，錯煨過雞吃，但已經作了經濟賠償處理。聽他說得不假，又通過電話聯繫，證實是林場知青，這寶裏寶氣的蠢人子，便由工區派人帶了介紹信來，把他認領了回去，方才免了一場牢獄之災。

　　「曹國保，你真是寶啊！你是存心要出甚麼洋相？開甚麼玩笑？」事後，林場裏一些相信他是假「寶」的人問他。他沒回答。

　　「曹國寶，你怎麼蠢得做豬叫呢？差點被當作通緝犯人，連小命都丟了哩！」林場裏另一些相信他是真「寶」的人，也問他。他也沒有回答。

　　也不知他是有苦難言，還是啞吧吃了黃蓮，自己心裏有數。只是經過這番教訓，他沒有再寶裏寶氣地去惹是生非，而是埋頭讀書。每天除了上山伐木，就是數學幾何、化學物理。一九七七年國家恢復高考制度，他報考理工科，獲全地區最高分數，家庭出身又好，被清華大學錄取走了。

　　霧界山林場的人們一直在關心；曹國保到北京讀大學，還發不發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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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愛在「公婆湖」

　　穆蓮阿妹看中了王眼鏡，就因為王眼鏡是霧界山林場第一號不識時務的「迂才」。「迂」得可敬又可親。怎麼個「迂」法？說起來，又要先提到一個十多年前的笑話。「文化大革命」運動如火如荼席捲霧界山區的年月，「萬炮齊轟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大字報，大標語鋪天蓋地。王眼鏡不早不遲，偏偏這時寫出了一組奇文：《論霧界山林場何處去》，從一論到五論，論論都販賣的是「唯生產力論」。當然立即激起了革命左派群眾的階級義憤，奇文被列為「五支射向文化大革命的毒箭。」那麼他的「五論」究竟販賣了些甚麼貨色呢？一是他系統論述了古森林如何孕育了人類的祖先，原始人如何走出了森林洞穴，人類的子孫如何背信棄義，開始一代一代毀滅森林；二是他旁引博徵，論述了地球上的南北回歸線，本是氣候炎熱潮潤、常年雨量充沛的地理帶，曾經繁生著密不透風的熱帶、亞熱帶原始雨林。可是後來，地球最大的沙漠──非洲撒哈拉大沙漠，出現在北回歸線上，原始雨林演變成了滴水不存、寸草不生的黃沙瀚海；三是他斷章取義，論述了中華民族的搖籃黃河流域，怎麼由原始森林演變成了西北沙漠、黃土高原，成了「黃禍」，成為中國的千古害河；四是他說南北兩半球的熱帶、亞熱帶、溫帶的原始闊葉混交林，如何決定著地球上的氣溫、氣壓、雨量、季風、河流流量、濕度，而影響著人類的棲息生存；五是他論述了霧界山林區的岩層結構，森林植被，樹木資源在世界森林科學上的地位，警告林場負責人及職工，若還繼續這麼只伐不育地年年月月採伐下去，遲早在某一天，這裏將面臨著洪水、泥石流的毀滅性威脅，五百年到一千年後，又將演變成一片沙漠……

　　在那種年月，竟然書寫張貼這種「五論」大文章，不能不說是一種近乎迂腐的歇斯底里症。雖然表現出的是王眼鏡對當時洪水一般的極左狂熱的巨大憂慮，一次小小的分庭抗禮。革命群眾的眼睛雪亮，他居心叵測，對抗運動，圖謀不軌，自然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據說在批鬥他的群眾大會上，幾個沒有文化的大老粗幾句話就問倒了他：你到過非洲嗎？沒有。非洲在哪裏？非洲在非洲。你看過撒哈拉嗎？沒有。撒哈拉在哪裏？撒哈拉在撒哈拉。你怎麼曉得那裏寸草不生？指給我們看看！沒法指給你們看，太遠。好！便說近的吧。你不是說我們霧界山區在北回歸線上？是的。我們霧界山區哪裏有甚麼線？是石灰線還是油漆線？還是學校裏老師用粉筆畫的線？睜眼說瞎話，你倒是指給我們看看呀！王眼鏡自然是瞠目結舌指不出。廣庭大眾，眾目睽睽，三下兩下，就批倒批臭了。後來通過內查外調，他跟「走資派」、「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確實沒有組織上、政治上的直接聯繫，便把他送到工區修馬路去了。

　　穆蓮阿妹看中了王眼鏡，還因為她對王眼鏡一直有一種好奇心理。粉碎「四人幫」以後，「王眼鏡」作為林業技術員，繼續向上級提出「霧界山林場向何處去」的問題。為此，他曾多次給州裏林業局，省林業廳寫信。其中的兩封信就是託穆蓮阿妹去州裏辦事時就便遞交的。一次，她見王眼鏡交給她的信沒有封口，就說：

　　「王老師，你這上告信我在路上可以讀讀嗎？」

　　「歡迎你讀，還歡迎你提出寶貴意見。」

　　多謙虛，多客氣，還寶貴意見哩！穆蓮阿妹讀了信。不讀還可，一讀就被信裏闡述的林場辦場方針，林場今後的經濟出路，未來的設想等等，深深地吸引住了。王眼鏡提出的辦場方針是：保護森林資源，綜合治理林場，興辦纖維板廠，建造三級水電，以電養林，以廠養場，伐一種十，綠化禿山……關於纖維板廠，王眼鏡寫道，霧界山山區方圓一百多平方公里地面，由於二十幾年來的盲目採伐，到處堆積丟棄著朽株爛枝椏根梢。把這些廢棄之物製成纖維板，只要年產三百噸，其經濟收入就超過林場現在每年採伐的三萬立方米珍貴原木，再利用濛峒河流水的巨大落差，建築三級水電，送往粵北工礦區，就成為一本萬利的好事……

　　真沒想到，對於辦好林場，王眼鏡還有一套一套的具體計劃，設想哩。他的這信件，一定會受到州林業局的省林業廳極大重視的。不知為甚麼，穆蓮阿妹讀了這信後，心裏一直很激動。她彷彿在生活裏發現了甚麼極其珍貴、美好的東西。發現了一個值得她崇敬、信賴的人。

　　過了兩月，穆蓮阿妹又記起了這信的下落。她忍不住去找王眼鏡。王眼鏡住在離工區有里把路遠的山灣石屋裏，單門獨戶，孤孤零零的。可這石屋四周，倒也收整得乾乾淨淨，還栽著幾叢芭蕉，野櫻桃哪。野櫻桃正開著花，似一團火焰，一片雲霞。野芭蕉則枝大葉肥，顯示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王眼鏡正坐在石屋裏擦鏡片，生悶氣。穆蓮阿妹敲了敲門，問了聲：「王老師在屋嗎？」

　　「哪一位？請進。」王眼鏡起身相迎，一見是穆蓮阿妹，倒是吃了一驚，「請進！快請進。」

　　穆蓮阿妹心裏很亂，她不打算久留似地紅了紅臉便問：

　　「王老師！我只想問一問，你上次託我轉交的信，有消息嗎？當時我讀了，很好，很喜歡……」

　　王眼鏡一聽問這個，立時拉下了臉，瞪圓了眼睛，頸脖上的青筋都隆了起來：

　　「我的信，哼，我的信！州林業局把它批轉回了林場。」

　　「場領導對你的建議，都表了些甚麼態？」

　　「表了甚麼態？他們把我的這封信批給了我們天濛峒工區主任熊樹貴那個伐木熊，路不平！真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這還不夠，今天上午，熊樹貴嘿嘿笑著，把這信交回給了我本人！這就是他們……他們！」

　　王眼鏡用拳頭擂著自己的太陽穴，痛不欲生。這可把穆蓮阿妹氣壞了，也嚇壞了。她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王眼鏡的手，緊緊拉著，拉著，哽咽著聲音說：

　　「王老師！王老師！你聽我說，要冷靜，要冷靜……你的信，我喜歡。我很喜歡……我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這句話的。」

　　悲憤中的王眼鏡，吃驚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穆蓮，神情有些恍惚而迷亂，就像一個溺水人抓著一根漂流著的木頭似的：

　　「你喜歡？是真的？真的？」

　　穆蓮阿妹拉著他的手沒放。她認識王眼鏡很久了，卻第一次湧出了一股早已成熟，無法遏止的柔情。一種能溶化、征服一切絕望、痛苦、麻木、悲傷的柔情。

　　不久後，一個晴朗的星期日，王眼鏡領著穆蓮阿妹溯濛峒河而上，作資源調查。他們一人揹了個挎包，一人腰上懸了把鉤刀，一人手裏拿了根竹棍，走在深深的峽谷裏。起初一段，峽谷岩灘還好走，兩岸到處長滿了獼猴桃、野櫻桃，真是一條長達十餘里的獼候桃山溝哩！可惜時下還不是果熟時節，要不然金果滿溝，峽谷溢香，另是一番氣象。難怪每年的金秋十月，工區裏大人小孩，都要到這裏來饞饞嘴，飽享一番口腹。

　　「這是霧界山林場自然資源之一。獼猴桃、楊桃皆可人工裁培管理，製作果汁露，罐頭，獼猴桃酒！據說獼猴桃有防癌治癌功效，所以在國際市場上有好銷路！」

　　王眼鏡喜歡拉著穆蓮的手走路，就像領著一個小妹兒似的。穆蓮阿妹聽他講得興致勃勃，心裏暗想：有朝一日，要是讓他當了林場場長，可真是個抓錢理財的好手。但人家怎麼會讓他上台啊。寧願讓「路不平」熊樹貴這號人當領導，掌管林場的政權財權，也不會讓這個業務尖子冒頭。

　　他們離了獼猴桃峽溝後，路就越來越難走了。岩灘裏的石頭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衣。有的青苔地衣上還長滿了小花小草，倒像一棵棵天然盆景似的。四周都是倒掛著的藤蔓。山風吹打著，藤蔓就像女人的青絲一般飄動。王眼鏡這時放開了那拉著穆蓮阿妹的手，走在前邊探路，並用竹棍不停地敲打岩頭，噼噼啪啪山響。穆蓮阿妹懂得這叫打草驚蛇。岩溝潮濕地方最藏蛇。但蛇畢竟是怕人的。一聽到這敲打聲，必然要悄沒聲息地溜走的。他們默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路陡岩滑，寒氣侵人。他們忽然聽到了隆隆的水聲，還感覺到了迷濛的水霧。

　　「到了，到了！穆蓮，這就是我今天要領你來看的好風景！」

　　轉過幾座石岩，王眼鏡領著穆蓮阿妹站住了，一堵刀劈斧削似的巨壁聳立在他們面前。他們只是站在半山坡上，腳下是一派濛濛水霧。頭上，壁立千仞，岩飛絕頂。這石壁倒不甚寬，被兩邊黛黑色的山頭緊緊夾住。一道銀瀑，從崖頂落下，跌進岩底深潭，隆隆作響。滿谷水霧由此而生。

　　「奇觀吧！我沒白帶你來爬這一趟吧？」王眼鏡摟住穆蓮阿妹的肩頭。穆蓮阿妹怕冷似地緊靠在他身上。「可惜它千百年來在這原始老林裏沒沒無聞，白白流走，藏在深閨人未識啊！」

　　「你不是『識』了？」穆蓮阿妹仰起臉盤來看著王眼鏡，她覺得自己渾身都有些發軟。「你倒是像頭山牛，把這山溝溝都踏遍了！也不怕長蟲和老蟲……」

　　王眼鏡摟著穆蓮阿妹的那隻手臂使了點勁，算是回答。他的注意力仍主要放在「資源」上：「阿妹！快幫著我目測一下，看看這瀑布的流量大約是多少？落差是多少？」他的另一隻手舉起竹棍，對著石壁上下比劃著。

　　「鬼！我每天只顧檢尺量木頭，哪裏懂你的甚麼流量不流量？這落差嘛，大約兩百米上下吧？」

　　「對對，對對！我們兩個可算是英雄所見略同，所見略同……四五個流量的水，兩百米落差，這就是動力！動力哪！」

　　「你呀，你呀！難怪人家講你是個有經濟觀點的野心家……」

　　「我的野心只是保護森林資源，再不能這麼一年復一年，一山接一山地把光頭剃下去，而又要替林場找到生產出路，經濟出路。」

　　穆蓮阿妹又仰起臉盤來看王眼鏡，想說句甚麼話，但又嚥下了。她心裏蒙著一層雨霧似的東西。上級領導甚麼時候才能睜開慧眼，看中王眼鏡的才能啊？

　　他們面對著石壁銀瀑，站了許久。隨後便繼續繞著石壁爬山，目標是石壁岩頂。王眼鏡揮動鉤刀，在前邊開路。路雖然陡峭，卻隨處都有藤蔓可攀。山石上到處是鳥雀啁啾，還有松鼠跳竄。松鼠們靈活自如地在岩壁、樹枝間梭上梭下，擠眉弄眼……他們喘氣呼呼地在山崖上左盤右旋了大約個把小時，終於攀上崖頂。兩人都渾身汗透了。使穆蓮阿妹吃驚的是，這崖頂上竟有個明鏡般的湖泊！約莫百來畝水面。由一大一小兩片水面組成，中間有一條細細的水帶相連。湖水湛藍，平滑如鏡，深不見底。湖水裏倒映著四面的青山綠樹，倒映著輕悠的白雲。

　　「真好！真好！沒想到霧界山裏還有這種神仙似的好地方！」穆蓮阿妹拉著王眼鏡的雙手，高興得像個小妹兒似的雀躍，「它叫甚麼名字？總得有個名字呀！」

　　「它叫公婆湖。大的為公，小的為婆……」王眼鏡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穆蓮阿妹說，「這裏水源好，地勢平，是我計劃日後辦纖維板廠的地方，上游還有兩級電站……」

　　「來吧，來吧，經濟家，我們坐下，該吃點東西了。」不知為甚麼，穆蓮阿妹有點不喜歡他老是沒完沒了地談他的計劃，設想了。她從自己的挎包裏，抽出一張塑料薄膜來，墊在草地上，然後將兩包點心，一壺冷茶，一包鹹菜一一擺上。

　　他們肩並肩地席地而坐。

　　「阿妹，你管飯了？」

　　「你不喜歡我管飯？」

　　「喜歡……我們一定會做到的！會做到的！」

　　「看看你這副傻勁頭，你一定會當上下一屆霧界山林場的場長！來，餵你一口乾糧。」

　　「多謝。不怕你笑話，我真想幹。只要他們要我幹。如今，山外邊都在提拔知識份子，日後，我要真的當了場長，你支持吆？穆蓮……」

　　「來，再餵一口……你當場長，我就當幼兒園的園長。」

　　「多謝。我也餵你一口……為甚麼要當幼兒園園長？」

　　「傻子，我都三十歲了，我想生娃娃……傻子！為了你，都想瘋了……」

　　啊啊，霧界山！啊啊，公婆湖！你們做了這一對歷盡劫難的山區公民身心交融的媒證。看看，迷濛的山霧，說來就來，把他們護住，把他們裹住吧！

　　一九八四年十月九日──十九日